“从时间线上看，也完全对得上。”老者颔首补充，“这题记的景明四年，比《郑文公碑》落成的永平四年（511）早了整整八年，正是郑道昭书法创作与书事活动的全盛之时。”
“没错。”盘玉男子接过话茬，“至于二者间那几分细微差异——比如这题记的点画，比之《郑文公碑》圆笔更胜，气息也更显自然闲逸——大抵与书家这八年间的心境历练有关，更和书写的环境、对象与字体大小脱不开干系。”
“再讲得具体些！”宇辰仍是意犹未尽，追问不休。
盘玉男子笑了笑，耐心解释道：“《郑文公碑》是郑道昭为其父歌功颂德的宏篇巨制，落笔之时，何等郑重肃穆，字里行间难免带着几分官方铭刻的拘谨，方起方折的笔法、端方正整的字形占了多数，有时反倒因过于匀整，少了几分灵动变化。可这《比丘尼昙媚造像题记》，本就是寺院里的一方小品，书丹之时，更类乎经生写经，那份虔诚之心，从不是靠端肃笔势来彰显。书者落笔时，心驰天地，神通灵韵，逸趣自然而然便淌进了笔画里，既有着格高韵秀的雅致，又半点没丢郑氏书法的风骨本色。”
“说得太好了！”宇辰恍然大悟，拍着大腿赞叹，“书法本就是抒发心境的事！心境不同，笔下的作品自然天差地别！”
盘玉男子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语气愈发激昂：“如此说来，这方《比丘尼昙媚造像题记》，较之《郑文公碑》，实在是毫不逊色！若是包世臣、康有为二位先生尚在人世，定会将它列入书法神品的名单之中！”
“正是！正是！”宇辰连声附和，看向碑刻的目光里，满是敬畏与赞叹。
若说碑刻是庙堂与信仰的宏大叙事，那么展柜那些零散的瓦片，则是平城这座帝都最日常、最粗重的呼吸。
晓萱指尖贴着展柜冰凉的玻璃，目光落在那些带着刻痕的瓦当上，像是能摸到千年前泥坯的湿润。
“文字瓦当，都是社会征集来的，你看这纹饰和铭文，多质朴，没那么多修饰，反而更能让人产生共鸣。”宇辰的声音在展厅里轻轻响起。
梦瑶立刻接话：“还有这组瓦刻文字，1995年明堂遗址出土的，不就是咱们夏天顶着大太阳去探访的那个地方嘛！”
还有几件年代稍晚的瓦刻文字，同样出自明堂。那些字迹比之前的清晰规整了不少，能看出几分当时通行书体的影子，可骨子里还是透着北地特有的拙朴厚重，半点没有江南书法的秀逸。
“你们说，当年刻这些字的工匠，到底是汉人，还是早就分不清族属的胡汉百姓？”赵导的声音带着几分思索，“他们大概是趁着劳作的间隙，随手捡起根秃笔，或是一段磨尖的树枝，在没干透的泥坯上划拉——可能是个自家的姓氏，一个做活儿的记号，一句盼着平安的祷祝，甚至只是累极了时，无意识划下的一道痕。”
站在一旁的明丽女子弯唇一笑，声音温柔却掷地有声：“这些字歪歪扭扭的，哪顾得上什么间架笔法，可偏偏透着一股子泥土里长出来的生命力。这才是真正的‘庶人书法’啊，是平城百万生民，在营建宫阙、祭祀天地的浩大工程里，留下的最私人的印记。”
赵导点点头，抬手指向展柜上标注的年代：“明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布政、祭祀列祖列宗的神圣之地。可这些瓦片呢？不过是撑起这座神圣殿堂最卑微的砖石瓦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粗陶碎片，“神圣与凡俗，历史的天穹与个体的尘埃，就这么奇奇怪怪地，共生在一片巴掌大的粗陶上。”
从兴安三年（454）到正始元年（504），再到这些瓦片被刻下的岁月，半个多世纪的光阴，就这么轻飘飘地，淌过了这座古都的大街小巷。
一行往前挪了两步，视线立刻被新的展板牢牢吸住——上头几个黑字格外醒目：记事碑造像题记篇。
“大家瞧，”赵导伸手点了点展板上的文字，声音压低了些，“这些记事碑可不一般，记的都是北魏帝王祭祖、出巡、敬奉神明的大事，桩桩件件都是朝廷里的正经政事。旁边那些造像题记更有意思，全是平城城里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信佛礼佛的日常，字里行间全是烟火气。”
一行人顺着他的手指往左边看，展板上的印迹，一方是《皇帝南巡之颂碑》，拓片上的字迹虽有些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镌刻时的规整大气；
另一方《邑义信士女等五十四人造像题记》则更显鲜活，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一起，仿佛能瞧见那五十四人当年焚香立愿的模样。
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简直就是打开北魏平城时代政治与宗教生活的两把钥匙，里头藏着的门道，够历史学家们琢磨好些年呢。
“《邑义信士女等五十四人造像题记》啊，是在云冈石窟第十一窟东壁，离地足足十一米的地方发现的。”赵导指尖往那拓片印迹，语气里带着几分考究，“魏孝文帝太和七年，也就是公元483年的八月三十日，五十四位佛门信徒刻下的，算是云冈现存最早的一批北魏造像发愿文了。”
“又是云冈石窟的宝贝，这么说来，那地方是非去不可了。”宇辰眼睛一亮，摩挲着下巴，语气里满是向往。
“别急着奔云冈，去之前得先绕到北魏鹿苑。”一旁的清丽女子莞尔一笑，补充道，“那里有个大展厅，满墙挂的都是魏碑拓片，墨色淋漓，风骨十足，正合你这书法迷的心意。”
“那必须得去！”宇辰一拍大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梦瑶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兴冲冲的模样，心里头五味杂陈，却也清楚，自己拦不住他要去钻研书法的决心。
正是：仰碑碣，凿石铸天工，龙门佛影，云冈梵容，方笔如刀，雄风似戟，千龛佛现蕴真经，墓志摩崖刻古风，郑公遗韵耀岱岳，尤珍始平开气象，书道自通神，筋骨铮铮立乾坤，长存铁骨钢筋，神姿峻宕，辉映这万里河山，千秋楷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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