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更关键的是，这造像供养之人，乃是比丘尼昙媚。”男子声调拔高几分，脸上浮出几分自得，“昙曜五窟里的另外两则题记，17窟前壁明窗旁，那方太和十三年（489年）比丘尼惠定的造像记；还有18窟前门西壁，茹茹可敦的题刻。三者相互印证，足见至少昙曜五窟的这几座西部洞窟，从太和年间一直到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皆是比丘尼的修行之所。”
他话音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考问的意味笑道：“唐代高僧曾记载，武周山石窟寺‘谷深三十里，东为僧寺，名曰灵岩。西头尼寺，各凿石为龛，容千人已还者’。这般东僧西尼的格局，难道不能从这三方题记里，寻到最直接的佐证吗？”
“讲得太具体了！句句都扣着史实！”赵导忍不住拊掌称赞。
“说得好！果然是眼光独到！”围在一旁的众人也纷纷附和，赞叹声此起彼伏。
盘玉男子被众人的赞叹捧得愈发得意，眉飞色舞地继续卖弄：“这《比丘尼昙媚造像题记》的书法，更是一绝！诸位细看其笔意，通篇以圆笔为主，风骨宽博雄浑，与魏碑名品《郑文公碑》当属一脉相承。”
“哦？《郑文公碑》！这碑帖我临过，倒要听听您的高见！”一旁练书法的宇辰眼睛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此记书法的第一大妙处，便是圆润冲和。”盘玉男子清了清嗓子，指尖点在碑上的某道笔画上，“你看，它用笔几乎笔笔中锋，全然不似寻常魏碑那般方头重脑、大起大落。除了少数点画偶见方起的意趣，其余起落转折之处，皆是以圆融笔法破方为圆，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锐气，多了几许温润蕴藉的气度。”
“是了是了！”宇辰听得连连点头，目光紧紧锁在碑刻上，仿佛此刻才真正窥见了字迹里的门道。
“再看这里——”盘玉男子抬手指向碑文中一处横画，声音里满是笃定，“寻常魏碑横画多露锋起笔，锋芒毕露，可这题记里的横画，却尽数改为藏锋入笔，鲜少能见到刀斧雕琢的生硬棱角。那些叠置的横画，更是带着几分行书的笔致，要么笔锋连带，要么笔断意连，看着浑然一体，气韵流转。还有这折笔，除了‘照’‘寂’等寥寥数字尚见方折之态，其余皆取篆法，以圆转之势替代方折之刚，藏巧于拙，韵味悠长。”
“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宇辰听得入了迷，忍不住跟着附和，看向盘玉男子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这番热络的模样落在一旁清丽女子的眼里，她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故意点破道：“温兄对这方题记揣摩得多了，自然是烂熟于心，讲起来头头是道。”
“姑娘也是书法行家？”宇辰闻言，连忙转头看向她，语气里满是热切的套近乎之意。
“我？不过是喜欢临几笔魏碑罢了。”女子浅浅一笑，指尖也轻轻落在碑刻的捺画之上，“先前总偏爱方笔的刚劲，写得多了，反倒渐渐迷上了这圆笔的韵味。你看这捺画，写得多饱满开张，起笔出锋全是圆融之态，既存着隶书的古朴意趣，又具楷书的端正规整。还有那斜提与戈挑，全然没有世人戏称‘丑魏’的方重粗粝，反倒透着几分钟繇、王羲之的冲和内擫之态，藏着一股内敛的风骨。”
“哈哈，我倒是觉得，方笔的斩截爽利才更有力量感！”宇辰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说出自己的见解。
不远处的梦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宇辰对着那女子侃侃而谈、眉眼带笑的模样，心里顿时像堵了一团棉花，气鼓鼓地撅起了嘴，连看向碑刻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悻悻的味道。
盘玉男子又朗声说道：“这石上书法的另一大特点，便是宽博从容。你看它的结字，看似方整，实则笔势开张，字字都透着一股宽厚稳健的气度，古朴之中又带着几分闲逸之态。总而言之，通篇结体以方形为骨，拆开来细看，却是于方整的框架里藏着万千变化，端的是魏碑里的上乘之作！”
“再讲得具体些！”宇辰听得入了迷，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目光里满是渴求。
清丽女子莞尔一笑，指尖轻轻点在碑上的字迹间：“你看这‘镜’‘觉’二字，下部写得宽舒舒展，半点不见局促之态，浑然天成的天趣藏在笔画里，全然没有刻意雕琢的匠气。还有‘感’‘机’‘仪’这些带‘戈’的字，那戈钩偏不上趯，反倒是斜曳着往右下缓缓收住，没有半分剑拔弩张的凌厉，偏偏透着一股沉雄内敛的劲道。”
“说得太好了！一语道破玄机！”宇辰忍不住拍手叫好，眼底的光芒更盛了。
一旁沉默许久的老者这时也捻着胡须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沉稳：“不止如此。你瞧这‘时’‘末’‘浊’，竖钩皆是平缓左出，分明还留着几分隶书的古意。其余像‘鉴’‘严’‘趣’‘益’这些字，结体更是不拘泥于成法，随心所欲却又浑然天成，端的是天趣盎然。”
盘玉男子接过话头，语气愈发笃定：“清人包世臣、康有为曾盛赞郑道昭的书法‘篆势、分韵、草情毕具’，是‘圆笔之极轨’。把这话移来评价这方《比丘尼昙媚造像题记》，也是分毫不差。”
“这么说来，这方佛门题记，难不成竟是郑道昭本人的手笔？”陶兄听得心头一动，忍不住抛出这个众人都暗藏心底的疑问。
盘玉男子轻轻摇头，却又话锋一转：“殷宪先生早在1980年代，就曾将这两方碑刻中相同、相近的字剪贴对比，二者的渊源脉络显而易见。后来他又在云冈石窟第六窟窟门东侧，那满刻佛本生故事的界格之上，发现了几尊极小的造像，像旁竟觅得‘道昭’二字的题名，那字迹却是见棱见角的典型魏碑风骨。若是这题名之人便是郑道昭，那他曾亲临武周山石窟寺，又为比丘尼昙媚执笔书写发愿文的事，便算是铁证如山了。”
正是：仰碑碣，凿石铸天工，龙门佛影，云冈梵容，方笔如刀，雄风似戟，千龛佛现蕴真经，墓志摩崖刻古风，郑公遗韵耀岱岳，尤珍始平开气象，书道自通神，筋骨铮铮立乾坤，长存铁骨钢筋，神姿峻宕，辉映这万里河山，千秋楷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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