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像两把迟钝却沉重的刮刀,缓慢、痛苦地在街角的污秽中刮过。
西市口。粮店“丰泰号”的朱漆招牌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店门紧闭,只开了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侧窗。窗口挤满了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男女老少,粗布衣衫上打满补丁,手紧紧攥着几个可怜的铜钱。人群躁动不安,像一群被饥饿驱赶的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被后面的人推搡着,踉跄着扑到窗边,颤抖着将手中紧攥的几个铜板递进去,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掌柜的行行好……就一升……一升陈米……娃饿得直哭……” 窗内,一只肥胖、指节上套着硕大金戒指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一个油滑而冷漠的声音传出:“没眼力见儿?告示贴着!粟米一斗七百文!铜钱不收,只兑金银!下一个!” 老妪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手中的铜钱“哗啦”散落一地,滚入泥泞。她佝偻着腰,枯瘦的手徒劳地去抓,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混进地上的脏水。
平康坊。莺燕楼的雕花窗半开着。一张敷着厚厚脂粉的脸探出来,嘴角努力向上弯着,试图挤出一点职业的风情,但那笑容僵硬、空洞,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恐惧。她尖细的嗓音带着夸张的甜腻,试图招徕街面上稀少的行人:“郎君~外面兵荒马乱的,进来喝杯薄酒压压惊呀~” 话音未落,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怯生生地走到窗下,仰起脏兮兮的小脸,伸出一只黑乎乎的小手,声音细若蚊蚋:“阿娘……饿……” 窗内那张脂粉脸瞬间僵住,眼神慌乱地左右扫视,随即猛地缩了回去,“砰”的一声关上了窗。只留下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茫然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窗。她脏污的头发枯黄稀疏,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皇城根下,延禧门高大的阴影里。几个蜷缩在墙角的流民,裹着破烂不堪、无法御寒的麻絮。其中一个老者,脸埋在臂弯里,无声无息,身体早已僵硬冰冷。雪花飘落,覆盖在他花白的乱发和褴褛的衣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素白。旁边一个同样枯瘦的中年汉子,眼神呆滞地看着那具冻毙的尸体,嘴唇干裂,渗出血丝。他怀里紧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婴儿的脸是死灰色的,小小的身体同样冰冷僵硬。汉子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下意识地,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徒劳地拍打着那早已没有声息的襁褓。他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土,像从绝望的深渊里爬出,最终被冻结在皇权的基石之下。生命的卑微与无声的消亡,在宏大的宫墙阴影里,渺小得不值一提。
杜甫的目光每一次停顿,都像被无形的荆棘狠狠刺中。他枯瘦的身体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一下,仿佛那些苦难的荆棘,正一根根狠狠扎进他自己的皮肉,将剧毒注入他的血脉。牙关紧咬,腮帮的肌肉绷得像两块坚硬的石头,下颌的线条锋利得能割开这污浊的空气。
“车…辚辚…”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含混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着滚烫的烙铁,带着撕裂血肉的力量感,“…马萧萧…行人弓箭…在…在腰…”
诗魂石紧贴皮肉的震颤陡然加剧,嗡鸣声瞬间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我的颅骨!烫!那石头像是被投入熔炉的核心,灼热感穿透层层衣物,几乎要将胸口的皮肉烙穿!视网膜上,猩红的系统警告疯狂闪烁,如同失控的瀑布倾泻而下:
「警告!精神熵增临界突破阈值!」
「高维注视信号锁定(强度:■■■)!维度扰动风险激增!」
「锚点精神风暴蓄能中!预计爆发倒计时:■■■」
冰冷的字符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我的意识。
来了!就是这种眼神! 比在杨府门前被按着脑袋塞进狗食盆、听着权贵哄笑时更痛!那是一种灵魂被自身的悲悯和愤怒彻底点燃,又被时代的铁壁和自身的渺小反复碾轧、揉碎的剧痛!这满城弥漫的绝望,这朱门酒肉散发出的腐朽甜香,这即将被胡骑铁蹄踏碎的虚假太平,和他胸中积压的、滚烫如地狱熔岩的悲愤,在诗魂石那诡异的共鸣下,正酝酿着一场足以将他自己和周围一切彻底焚毁的毁灭性风暴!
光德坊边缘,“醉忘忧”三个字的破旧招幡在带着铁锈腥气的寒风里有气无力地晃荡着,像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抽搐。这名字此刻像一个恶毒的、带着血腥味的嘲讽。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一股更浓烈的酸馊酒气、陈年汗臭、劣质油脂烧糊的焦味以及不知名呕吐物的馊臭混合而成的巨浪,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瞬间塞满了鼻腔和肺叶,窒息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来。
里面光线昏暗。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熏得漆黑的梁柱上,灯苗微弱地跳跃着,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将更多扭曲的影子投在坑洼不平的泥地和斑驳的墙壁上。空气污浊得能拧出水。几张油腻发亮、布满刀痕的破木桌旁,歪歪扭扭地坐着几个苦力模样的汉子。他们佝偻着背,沉默得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围着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只是机械地将浑浊如泥浆的劣酒灌进喉咙,发出沉闷的“咕咚”声。眼神空洞麻木,没有一丝活气,如同庙里剥落了彩绘的泥塑木雕,对周遭的一切彻底隔绝。角落里,一个卖杂货的小贩,蜷缩成一团,死死抱着他那个装着廉价针头线脑、干瘪的粗布包裹,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每一次坊墙外传来金吾卫沉重的脚步声或马蹄的震动,都让他惊弓之鸟般猛地一缩,浑浊的眼睛里充满恐惧,仿佛那声音就是催命的符咒。另一个角落,一个穿着破旧长衫、似乎读过几年书的瘦削中年人,对着半碗浑浊的酒,眼神呆滞,口中反复无意识地低喃着旁人听不清的词句:“完了……都完了……潼关……潼关……”声音含糊,带着一种精神濒临崩溃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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