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是个干瘦得如同骷髅架子的老头,裹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油腻棉袍,眼皮耷拉着,倚在同样油腻发亮的柜台后面,浑浊的眼珠对着虚空,对酒肆里的一切声响、一切污浊、一切绝望视而不见,仿佛早已魂飞天外,只留下一具被岁月和乱世吸干的躯壳。
这凝固的死寂,比外面的喧嚣更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烈酒灌入喉咙的“咕咚”声,粗重而带着绝望的喘息,以及那读书人无意识的呓语,构成了这口绝望熔炉的背景音。
我和老杜,像两个闯入死域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到最里面、最昏暗的角落。一张缺了条腿、用碎砖勉强垫起的破桌,两张吱呀作响的条凳。我扶着老杜坐下,条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枯瘦的身体陷在阴影里,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他只要了一碗最劣的浊酒。破陶碗的边缘豁了个不小的口子,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攥着那豁口,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泛出濒死般的青白。他的目光,却像两颗烧红的钉子,死死钉在酒肆唯一那扇蒙尘、模糊的窗格上,穿透了污浊的油渍和灰尘,投向坊街。
窗外,是光德坊逼仄、肮脏的街道。死寂被更沉重的东西打破了。
轰隆……轰隆……
沉闷的、仿佛敲击在大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那不是马蹄,是无数双赤足或只裹着烂草鞋的脚,踩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污物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这声音沉重、粘滞,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绝望。其间,夹杂着皮鞭撕裂空气的爆响,每一次都如同惊雷炸在人心尖上,还有粗鲁、凶暴、毫无人性的呵斥,像钝器砸在肉体上:
“快!跟上!磨蹭什么!误了军期,杀你全家!诛你九族!”
“妈的!没吃饭吗?走快点!狗东西!”
“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的狗眼!”
一队人,出现在窗外狭窄的视野里。
不是兵。是征夫。一群被驱赶的牲口。他们大多赤着脚,或者只在脚上胡乱缠着些破烂的布条、草绳。脚底板早已被冻成黑紫色,布满裂开的血口和化脓的冻疮,每一步踏在冰冷的地面,都留下模糊的血印。他们衣衫褴褛,单薄的麻布无法抵御深秋的寒气,在风中瑟瑟发抖。肩上扛着简陋的、甚至没有开刃的矛戈,或是压弯了脊梁的沉重粮袋、守城器械。一张张脸上布满了尘土、汗水和深深的恐惧,眼神空洞麻木,倒映着铅灰色的、令人绝望的天空,和这座如同巨大怪兽般即将吞噬他们的巨城。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一种肉体过度疲惫、濒临极限的酸馊味。
队列中,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身形单薄得像深秋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他肩上的粮袋似乎格外沉重,远远超出了他孱弱身躯的极限。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摇摇欲坠。汗水混着尘土,在他稚嫩的脸上冲出泥沟。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猛地一滑,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沉重的粮袋狠狠砸在他瘦弱的脊背上!
“呃!”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从少年喉咙里挤出。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但粮袋的重量和摔伤的剧痛让他浑身脱力,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
“小兔崽子!找死!”一个穿着胥吏号衣的汉子,面目狰狞,几步就冲到了少年面前。他身材粗壮,脸上横肉堆叠,三角眼里闪烁着施虐的兴奋。手中的皮鞭是用浸过油的熟牛皮编成,鞭梢带着细小的铁蒺藜蒺藜钩刺!皮鞭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像一条毒蛇,狠狠噬咬而下!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鞭梢精准地抽打在少年瘦弱的脊背上!本就破烂不堪的麻衣瞬间撕裂,一道狰狞的血痕猛地炸开!皮肉翻卷,鲜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脊背的弧度流淌,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少年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扔进滚油里的虾米,剧烈的疼痛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他死死咬着下唇,牙齿深陷进皮肉里,血丝从嘴角渗出,硬是将那声冲到喉咙口的惨叫死死堵了回去!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污,滚珠般砸落在冰冷的、沾着他自己鲜血的泥地上。
胥吏看着少年痛苦抽搐的身体,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闪过一丝病态的满足和解恨。他狞笑着,抬脚,穿着厚重牛皮靴的脚,带着全身的重量,就朝着少年蜷缩的腰腹处狠狠踹去!这一脚若是踹实,足以让这单薄的孩子内脏破裂!
“住手!”一声嘶哑、却如同平地惊雷般的咆哮,猛地在我身边炸开!带着焚毁一切的怒火和无边的悲怆!
是杜甫!
他枯槁的身体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那皮鞭是抽打在他自己的灵魂上!手中的陶碗“哐当”一声,狠狠砸在油腻的桌面上!碗中浑浊的酒液泼溅出来,泼湿了他本就破旧不堪的衣襟,也溅了几滴在他干裂颤抖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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