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越过我,望向棚顶那个漏雨的破洞。一线微弱的天光,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滴落在他脸上,和额头渗出的血丝混在一起,蜿蜒流下。他毫无反应,任由那混合着血水的冰冷液体滑过灰败的面颊,如同没有知觉的泥塑木雕。
只有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一个无声的、破碎的唇形。
……笔……
我猛地闭上眼,牙关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更浓重的血腥味。笔?他的笔,连同他对诗、对美、对人间的最后一点信任和希望,恐怕都在刑台上那场刮骨听音的地狱景象中,被那无形却无比锋利的“弦”,彻底剐碎了。眼前浮现出他之前失魂落魄时喃喃的呓语:“后世之乐……亦如是?剐剐剐剐……人心?”
这余音,蚀心蚀骨。
沉默重新笼罩了这狭小的空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雨滴砸落的声音,单调,冰冷,无休无止。
我靠在冰冷的泥墙上,目光越过杜甫蜷缩的身影,投向棚外那片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长安城的废墟在灰白的水幕中扭曲变形,如同末日后的坟场。西南方,骊山那庞大狰狞的轮廓,在连绵的雨线中时隐时现,如同盘踞在天地尽头的巨兽,蛰伏着,等待着。怀里的霓裳玉板,紧贴心口的冰冷从未消失,像一块来自深渊的寒冰,不断地向四肢百骸输送着恶意的警告。
喉咙滚动,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声音低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硬生生抠出来,裹挟着血和冰碴:
“张大家……”
“走好。”
那曲用血和魂、用剐刑的刀锋和信仰的碎片谱就的《霓裳血衣》,每一个音符都刻进了骨子里。
“李辅国……” 名字吐出,带着淬毒的恨意。
“安禄山……” 像咬碎一块浸血的骨头。
“骊山的鬼……” 目光死死盯向西南方雨幕深处那模糊的巨影。“……你们等着。”
左臂猛地抬起,五指死死攥紧成拳!骨节爆响,肌肉贲张,仿佛要将这无边的愤怒和刻骨的杀意尽数捏碎在掌中!蛰伏在腰间的链刃感应到主人沸腾的意志,在黑暗中发出一声低沉、压抑、却饱含无尽戾气的嗡鸣!如同深渊恶龙的喘息,在狭窄的棚内回荡,与棚外的雨声应和。
嗡鸣声里,杜甫那空洞望着漏雨破洞的双眼,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我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蜷缩的身影上。他依旧灰败,依旧死寂,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深深吸了一口气,棚内浑浊的空气带着草屑的霉味和血腥的铁锈,冰冷地灌入肺腑。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却带着一种磐石坠入深渊般的沉坠感,每一个字都砸在凝固的空气中:
“老杜……”
“撑住。”
只要这口气还在。
“只要笔……” ——无论它是否在你心中折断,无论它是否还能写出照亮黑暗的诗行——“还在……”
这世道,就还有得救。
哪怕救赎的音律早已染血,化作了剐心的刀锋。
哪怕前路,通向的是骊山深处,那由腐烂血肉、扭曲音律和冰冷规则构筑的龙形尸阵——一个更大、更深的坟场。
那巨大的阴影,裹挟着未散的血腥气、凌迟的余音和系统的冰冷警告,穿透漫天倾泻的雨幕,无声无息地压塌了残破的草棚,压垮了琉璃的臂膀,最终沉甸甸地,砸在每一寸尚未停止搏动的血肉之上。
代价,早已付清。付得干干净净,血肉淋漓。
前路。
只剩凶戾。
(第85章:余音蚀心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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