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触觉。砸在石壁上的拳头,没有传来预想中骨肉与岩石碰撞的剧痛。触感消失了。仿佛拳头穿透了一层粘稠冰冷的胶质,陷入一片虚无。
最后是视觉。
整个枯井,连同井壁上燃烧的幽蓝公式、脚下的污泥、身边蜷缩的杜甫……所有实体存在,如同被投入火中的画卷,边缘瞬间焦黑、卷曲、然后……崩解!
视野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但这黑暗并非虚无。它粘稠、沉重,如同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原初之汤。
下一秒。
光!
无法形容的光,从四面八方、从虚无的每一个缝隙里,轰然爆发!不是柔和的光线,而是无数尖锐、炽白、带着撕裂一切属性的光芒碎片!它们如同亿万颗超新星同时爆发,将绝对的黑暗瞬间撕扯得支离破碎!
在这片纯粹、狂暴的光之炼狱中,无数东西开始显现、漂浮、旋转。
是字!
是无数巨大、扭曲、闪烁着青铜冷光或流淌着暗红血泽的古老文字!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在光芒的洪流中沉浮、碰撞、碎裂又重组!那些字,我认得一部分!是井底那块残碑上的武周碑文!“地涌青铜”、“百年必复”……每一个字都膨胀到房屋大小,边缘燃烧着冰冷的幽蓝火焰,带着跨越千年的诅咒与叹息,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更多的,是来自井壁上那恐怖算式的符号!巨大的∑、扭曲的积分符、冰冷的乘号……这些构成法则的冰冷符号,此刻同样被放大到极致,它们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了冰冷的青铜造物,如同巨大的齿轮、锁链、刑架,在光芒的冲刷下相互撞击,发出无声却震撼灵魂的轰鸣!
碑文与算式,诅咒与法则,在这片被光芒充斥的虚无里,疯狂地搅拌、熔铸、重组!
所有的光与暗、所有的字与符,在经历最初几秒的混沌无序后,猛地向内坍缩!
如同宇宙初开,星云凝聚。
一幅浩瀚、冰冷、却又带着惊心动魄之美的图景,在我视网膜上——不,是在我的灵魂深处——铺展开来。
星图。
一幅由纯粹光芒与冰冷数据构成的、横贯整个意识宇宙的星图!
它无边无际,深邃得令人窒息。背景是流动的、如同稀释血液般的暗红微光,又像是凝固的、亿万生灵无声呐喊汇聚而成的精神以太。
在这片暗红的背景上,无数光点,如同星辰般诞生、闪耀、明灭。
这些“星辰”并非无序。它们彼此牵引、连接,形成一条条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发光旋臂,构成了整个星图的骨架。每一条旋臂,都由难以计数的、或明亮或黯淡的光点组成。
我的意识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瞬间掠过这片光的海洋。
一条旋臂核心,一颗异常璀璨的星辰骤然放大。它并非规则的球体,更像是一柄出鞘的、染血的青铜古剑!剑身之上,光芒流转,赫然浮现出诗句:“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兵车行》!这颗由无数征夫离别的悲苦、金戈铁马的杀伐意志凝聚成的“星辰”,构成了这条旋臂的核心,其周围环绕的光点,有的如同垂死的士卒,有的如同号哭的妇人……共同组成了猎户座腰带般的悲怆图案!光芒每一次闪烁,都传来战场金铁交鸣的幻听。
另一条旋臂中轴,七颗相对硕大、排列如勺的星辰骤然亮起。它们的光芒冷硬、沉重,带着泥土和血泪的质感。光芒核心处,“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的诗句清晰浮现!《石壕吏》!这七颗星辰,如同北斗,镇锁着旋臂中无数更为细碎、代表破碎家庭与绝望老弱的光点。它们的光芒冰冷而顽固,像是深埋在冻土下的骸骨发出的磷光。
一条、两条、三条……《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那些在血与火中诞生的诗篇,那些记录着人间至痛的灵魂结晶,都在这片暗红的星空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化为璀璨或沉郁的星辰,构成支撑这片宇宙的脊梁!
然而,就在这片由杜诗星辰组成的壮阔星海深处,一点极致的黑暗,突兀地存在着。
它不发光,不反射,只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无”。像一个贪婪的伤口,镶嵌在一条旋臂的末端。周围的星辰光芒被它扭曲着、拉扯着,投向那无底的深渊。那位置,本该属于一首诗!一首尚未完成、或者记录被污染阻断的诗!
《洗兵马》!
是我以诗稿为盾,被叛军箭矢洞穿的那首!箭镞撕裂的“安得壮士挽天河”残句,此刻在这星图上,化作了这吞噬光明的黑洞!它代表着诗意的残缺,代表着记录的中断,更代表着系统算式中那个致命的变量——未录稿!归墟的污染,正通过这个黑洞,疯狂吮吸着整个星图的生命力!
就在这黑洞边缘,那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背景上,一点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光芒骤然亮起!
不是星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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