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毫无意义。我知道。这破草堂连个能照亮脚下路的油灯都快没了,指望几片破镜子反射那点微末天光?简直可笑。
可手没停。像中了邪。身体里那个属于武警景崴的部分在顽固地驱动着肌肉——利用环境,制造优势,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在绝境里攥住点什么。哪怕只是对未知威胁的、一点潜意识里的戒备。每一片冰冷铜镜的触碰,都像是在这无边的窒息中,用尽力气刻下的一道挣扎的痕迹。
最后一块铜镜最大,也最麻烦。它裂成了三瓣,形状怪异,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我弓着腰,用湿泥和碎木棍仔细地固定好它歪斜的底座,然后近乎固执地调整着角度。冰凉的碎片边缘割破了拇指指腹,血珠渗出来,很快被雨水晕开,混进泥里。最终,镜面斜斜向上,精准地对准了屋顶那个最大的破洞。浑浊的天光透过破孔,像垂死者最后的一缕叹息,无声地落在这片冰冷的铜镜上。镜面布满裂纹,将那道微弱的光线瞬间撕裂成几道更细碎、更扭曲的光束,投向四周。
“景崴……”
角落里传来嘶哑的气声,像破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我动作一滞,没回头。
“咳咳……摆弄那些……”破席上一阵窸窣,老杜似乎想撑起一点身子,立刻被剧痛压垮,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呛咳。他缓了好一阵,才把剩下半句话艰难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粘稠和肺部破损的杂音:“……作甚?”
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扎进这雨夜的死寂里。
为什么?
为什么拖着这条快要散架的残躯,在泥水里摆弄这些破铜烂铁?
为什么像个疯子一样,试图抓住一缕随时会熄灭的光?
为什么?
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带着铁锈味的唾沫。空气里那股腐败的甜腥气似乎更浓了。
我依旧没有回头。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草堂中央。
手指拂过那面最大的三瓣铜镜,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镜面裂纹深处,倒映着屋顶破孔外那片翻滚沸腾的、铅灰色的、令人绝望的天穹。光很弱,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像垂死者最后一口稀薄的呼吸。
没有答案。只有骨髓深处那无休无止的冰寒啃噬,只有肋下伤口在每一次呼吸时的抽痛提醒着真实的处境。我伸出食指,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用力擦过镜面上一道最深的裂痕边缘。冰凉的铜锈和尖锐的触感直抵神经末梢。
“留口气,” 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两块生铁摩擦,冰冷,嘶哑,没有一丝波澜,“少操心。”
身后的呛咳声停顿了一瞬,随即是更沉重、更压抑的喘息,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破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老杜没再说话。那股沉重的、濒死的绝望感,如同实质的寒潮,在草堂潮湿的空气中无声地弥漫开来,几乎要将仅存的光亮也冻结。
死寂再次笼罩。
只有雨点砸在破陶罐里的叮当声,单调,固执,催命。
我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去,泥浆的湿冷瞬间浸透裤管,直抵皮肤。那条琉璃右腿僵硬地伸着,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像有生命般向上爬升,一点点蚕食着残存的体温。三星堆的纵目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幽幽流转,每一次微光的明灭,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这具躯体正在被不可逆转地侵蚀、异化。守护的代价,是把自己也变成非人的怪物。
目光空洞地扫过那些歪斜的铜镜阵列。它们像一群丑陋的墓碑,矗立在泥泞泞里,映照着屋顶千疮百孔的黑暗。混乱的光斑在潮湿发霉的土墙上跳跃、晃动,徒劳地想要撕开这无边的压抑。
就在这时——
喀啦!
一道无法想象的惨白巨蟒,猛地撕裂了沉厚的天幕!整个天地被瞬间点亮,如同坠入一片刺目的、纯白的熔炉!
震耳欲聋的炸响紧随而至!那不是雷声,是九天巨锤狠狠砸在头顶,是整个草堂地基在疯狂战栗!土墙簌簌簌簌抖落泥块,屋顶茅草像垂死挣扎般狂舞!空气被瞬间压缩,又猛地爆开,狠狠撞在耳膜上!
“呃啊——!”
破席上,老杜被这灭世般的雷暴猛地炸醒!剧痛和源自生命本能的惊骇让他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那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血沫的飞溅!
就在这天地之威的顶峰,就在这灵魂被震出躯壳的瞬间——
老杜那双因剧痛和恐惧而圆睁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直指宇宙本源的穿透力!他枯瘦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嘴唇翕动,用尽胸腔残存的所有气力,裹挟着无边无际的痛苦与不甘,向着这吞噬一切的混沌深渊,嘶吼出沉淀在血脉深处的古老诘问: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天有九重,是谁度量?如此功业,谁人开创?!
屈原《天问》!对苍茫宇宙、对命运本源的终极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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