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镞还钉在 “乾坤含疮痍” 的笔画里,墨渍混着血痂在纸缝里凝住 ——
那卷楮皮稿刚挡下两波箭雨,边缘已像被啃噬过的兽皮。
我的琉璃臂小臂还嵌着半截断箭,
蓝血顺着箭杆滴在泥里,竟把冻土灼出细小的坑。
杜甫仍蜷在盾后,但刚才还僵直的脊背,此刻正微微发抖,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枯瘦的骨头里撞出来。
箭矢的嗡鸣还在耳道深处刮擦,像生锈的铁片搅着脑髓。
死寂比箭雨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稠得如同凝固的血痂,塞满鼻腔的是碎木的辛辣、土墙崩裂的粉尘、弓弦松香烧灼的焦糊,还有……铁锈和汗酸混合的死亡气味。崔旰的牙兵在喘息,在重新绞紧弓弦,那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如同毒蛇在草叶间游走,预告着下一轮更疯狂的噬咬。
我的左臂彻底废了。不是痛,是彻底剥离了存在。琉璃化的部分从肩胛蔓延到手肘,幽蓝的冷光在皮下凝滞流淌,像冻住的河。每一次试图屈伸手指,传来的不是血肉的反馈,而是冰层深处岩石摩擦的滞涩感,沉重,冰冷,与这具残破躯壳格格不入。断裂的卷轴木茬深深嵌进掌心,血混着木屑黏腻湿滑,是此刻唯一滚烫的锚点。身下的泥土吸饱了血,温热黏稠,像一张正在缓慢合拢的活地狱之口。
身下的人突然动了。
不是蜷缩,不是颤抖。是炸开。
杜甫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蛮力,猛地掀开我覆盖的脊背,挣脱了死亡的拥抱。他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脖颈却梗着,头颅昂起。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那卷散落、撕裂、钉满箭矢的《北征》残稿上,尤其是那支贯穿了“乾坤含疮痍痍”中“痍痍”字的箭矢——墨迹被冰冷的铁撕裂,伤口般翻卷,如同这个时代本身溃烂的肚肠。
他的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被踩碎般的“嗬嗬”声,嘴唇剧烈哆嗦,却挤不出一个字。灰败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正被点燃。不是恐惧,是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在死寂的灰烬里泼上了滚油。
下一秒,他动了。
干枯如鹰爪的右手,带着一股不属于这具病弱残躯的狠厉,闪电般攫出!目标不是那些悬在眼前的、致命的箭簇,也不是试图拢起散落的诗页。
是那支钉穿了“痍痍”的箭杆!
五指如铁钩,狠狠攥住冰冷的箭杆,指节因用力瞬间惨白。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权衡生死的怯懦,只有一股焚尽一切的决绝!
“嗤啦——!”
箭杆被一股蛮力狠狠向外、向下撕扯!动作暴烈得像是要从自己心口剜出一块腐肉!坚韧的楮皮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钉穿、撕裂的纤维和木屑随着箭杆的拔出猛地迸溅开来,细碎如骨渣,扑簌簌落在他染血的衣襟和我的脸上。
箭簇离体的刹那,带出了一小蓬温热的血雾——那是他自己的血!箭头在撕扯中割开了他枯瘦的掌心,伤口深可见骨,暗红的血瞬间泉涌而出,顺着嶙峋的手腕蜿蜒流淌,滴落在散乱的、染着墨与尘的诗稿上,洇开刺目的斑驳。
他看都没看那喷涌鲜血的手掌。
浑浊的眼底燃着疯魔般的赤焰,仿佛那伤口是开启某种献祭仪式的钥匙。他五指痉挛着,将那支刚从诗稿血肉中拔出的、沾满自己滚烫鲜血的冰冷箭簇,猛地倒转!
箭尾粗糙的木杆被他丢弃,染血的锋利三棱箭簇,被他枯瘦、染血、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死死攥住尖端!
那不是箭。
在他手中,那沾着自己热血与诗稿碎屑的冰冷凶器,瞬间被赋予了一种神圣而狰狞的使命。
笔!
他以血为墨!以箭为笔!
无视头顶再次响起的催命弓弦绞紧声,无视周遭如林刀枪闪烁的寒光,无视近在咫尺的杀机。他像一尊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石刻圣徒,双眼赤红,须发戟张,喉间滚动着无声的咆哮。整个残破的身躯爆发出最后、最炽烈的生命力,狠狠扑向散落在地、被箭矢撕裂践踏的诗稿残卷!
右臂带动染血的箭簇,带着一股砸穿大地、劈开混沌的蛮荒之力,颤抖着,却又是那般坚定、凶狠地落下!
嗤——!
箭簇的尖端,那曾撕裂诗稿、割开他手掌的三棱凶刃,狠狠犁进被尘土污损的楮皮纸空白处!不是书写,是凿刻!是铭镌!
暗红近黑的血浆,被粗糙的箭棱刮擦着,饱蘸着,狠狠压进坚韧的纸纤维深处。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每一划都筋骨嶙峋,带着诗人被碾压至骨髓深处的悲怆与愤怒,带着他喷涌的生命浆液!
血——泪——洗——吴——钩——!
五个字!
五个用生命之血在死亡边缘狠狠凿出的狂草!
字字大如斗,笔笔如刀斧!狰狞,暴烈,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震颤的庄严。滚烫粘稠的血浆在冰冷的箭棱拖动下,在粗糙的纸面上艰难地跋涉、渗透,甚至浸染穿透下面几层叠压的诗页,像滚烫的烙印,更像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永不干涸的诅咒与誓言。浓重的铁锈腥气混合着纸墨的苦涩,在死寂的空气里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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