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南哥。”周定坤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既然你都查得这么清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飞鹰帮确实是我让我侄子搞的，但那是因为新义安在深市根本插不进脚来。本地帮派盘根错节，而且各占各的地盘，我一个红棍，在香江也就半条街的地盘？我不自己攒点本钱，来到深市连说话都没人听。”
陈浩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定坤顿了顿，目光在陈浩南的脸上扫了一个来回，像是在寻找某种可以抓得住的裂隙：“龙头要我打出一个清一色来，我周定坤愿意干。但你要我拿二百来号人去打这么大地盘，那是拿我当炮灰。如果龙头真有诚意，就得给我实实在在的东西。钱、枪、人脉，至少得有一样。否则……浩南哥，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这不是逼我扑街嘛。”
陈浩南听完，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深，却带着一种微妙的满意，像是等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句话。
他伸出手，从灰色休闲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龙头的意思。”陈浩南的语速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这些天我都会待在你这，你要什么，我能给你搞来什么，这里有三百万，足够你扩充人手、买装备。”
他顿了顿，手指在信封上轻轻叩了两下：“但条件是，三个月之内，给我打垮深市那几个出头的帮派，让深市道上只剩我们的人能大声说话，如果做不到，自己滚回总堂受罚。”
周定坤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信封，那里面放着三百万的本票，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些，胸口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他去年才来的深市，虽然到现在搞出来不小势力，但总体来说都是在小打小闹，无非是走私点紧俏货，敲诈勒索，弄点废品什么的，到现在也就赚了不到百万。
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矮骡子，他心里最赚钱的生意还得是赌和毒，但在大陆搞毒太容易扑街，还是搞赌场容易一些，所以他打算自己建个大酒店，然后直接模仿大澳那边搞个一条龙，下面三温暖，上面开赌场，顺便让那群毒虫过来散货自己抽成，那肯定一本万利，现在正是缺本金的时候。
他伸手想去拿那个信封，但陈浩南的手掌依然压在上面，没有移开。
“等等。”陈浩南微微摇头：“周哥，有句丑话放在前面，龙头给你资源，但你做事可要有分寸，让你干同行，你可别扩大化把条子给招惹来了，大陆可不比香江，闹大了可是会随时被清洗的，马上九七了，你要让龙头不好做人，那结果如何我不说你也懂。”
周定坤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他缓缓收回手，没有去碰那个信封，而是重新靠回椅背，看着对面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浩南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在香江混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以为自己能翻天的猛人，最后都栽在了不知分寸四个字上。大陆这边的公安，跟香江的警察不一样。香江那边只要不闹出人命，顶多进去蹲几年。这边要是闹大了，可是会被拉去打靶的。”
陈浩南微微点头，手掌依然压在那只信封上：“你知道就好。”
“但这三百万……”周定坤的目光又忍不住往信封上飘了一下“是港币？”
“港币。”陈浩南回答得很干脆：“足够你先干一把，如果你干得好，还有后续资金给你。”
周定坤舔了一下嘴唇，干燥的舌尖在唇面上划过一道浅痕。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百个港币，按现在的黑市汇率，差不多能换到三百五十万人民币。买十几把黑星，剩下的钱足够把人手翻两番，还能租个像样的场子做据点，甚至可以拿出来买点小一点的地，以后用来建酒店，而且哪怕不建东西，炒着买地也是血赚。
但这笔钱，他能碰吗？周定坤不是傻子。
他在香江街面上混了十年才混到红棍的位置，靠的不是拳头有多硬，而是聪明。眼前这个自称陈浩南的人，话说得漂亮，条件也开得诱人，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他周定坤必须听话。
而听话的代价，就是去替他卖命。
“浩南哥。”周定坤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我能多问一句吗？你让我打垮深市那几个出头的帮派还有本地那几家地头蛇。这些人加起来少说两千号人，各有各的码头和生意。我哪怕扩充一下也就三四百人。你让我三个月之内把他们都按下去，得有个策略吧？总不能让我带着人一条街一条街地砍过去，这又不是四大探长的年代，大街上砍人会被被抓的。”
陈浩南听完，脸上那抹笑容加深了一点，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你原来还有点脑子”的意味。
他松开压着信封的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这个姿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周哥，龙头给你定的任务是清场子，不是让人全家富贵。深市这片地，现在是群雄割据，但真正能打的、有脑子的，就那么三四家。其余的都是跟着喝汤的杂鱼。你不需要把所有人都砍翻，你只需要把最顶上那几颗钉子拔掉，剩下的自然就会缩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这些土帮派可不像是我们新义安，不仅有兄弟义气，而且组织严密，你把领头和骨干弄掉，剩下的就会树倒猢狲散，我手里有个名单，你按着名单一一点名，这事绝对能成。”
周定坤接过名单，看着这些详细到门牌号的信息，立刻心沉了下来。
这些信息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像是临时打探出来的，倒像是有人在这些人身边埋了很长时间的线，一直等着某一天用上。
从这就能看出来，这件事已经筹备许久，而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周定坤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他把信纸折好塞回白色信封，连同那个装着三百万本票的牛皮纸信封一起收进了花衬衫的内袋。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浩南：“浩南哥，这笔买卖，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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