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湖区，一间不起眼的招待所三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罩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光线下压，照得桌面上那部黑色电话机格外醒目。
陈浩坐在床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把烟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放回桌上，然后拿起话筒，拨了一串号码。听筒里传来拨号音，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
是雷震龙的声音，低沉、警觉，背景很安静，没有车流声也没有人声，显然是在一个密闭空间里。
“雷哥，是我。“陈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吐字清晰：“我这边已经和周定坤谈妥了。他接了那笔钱，名单也交给他了。人暂时稳住了，答应三个月内把场子清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雷震龙的声音重新响起：“他什么反应？是真心接活，还是先拿钱再观望？“
“一开始是想拿钱拖着的。“陈浩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但后来我把飞鹰帮的事点破了，他不敢再装傻。他侄子的事我都点透了，他知道跑不掉，也跑不动。真让他自己干，他没这个胆子。但有了这笔钱和名单，他就有底气了，我等了他一段时间招人买家伙，干这种事情都磨磨唧唧的让人心烦。“
“怕他搞砸了？“
“有点。“陈浩顿了顿：“他有野心，但格局不大。之前在香江也就是个小头目，到了深市靠着自家老乡才混出头，但也就干点走私和敲诈搞了个飞鹰帮的出息，眼界太窄胆子太小，撑不起大场面。我给了钱和名单，他估计能起点势，但能不能收得住尾，还得看我们怎么收线。“
雷震龙没有再追问细节，像是对陈浩的判断力有足够的信任。过了几秒，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嗯知道了，周定坤先打算动谁？“
“今天晚上就对福田的潮州帮动手。“陈浩回答：“周定坤跟他们有过节，去年飞鹰帮跟潮州帮抢货死了两个人，他赔了二十万摆平。他心里一直咽不下这口气，所以第一个就挑了他们。“
“他们老大什么人？“
“叫林勇全，五十出头，靠海鲜市场和走私起家的，手底下一百多号人，核心骨干七八个，大部分都住在福田。周定坤拿的名单上，有林勇全的三处落脚点。“
“周定坤既然接了钱和名单，就让他去干。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几点要记清楚。“
雷震龙的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都有清晰的停顿，像是在让每一句话都在陈浩脑子里落稳：
“第一，名单上的那些人搞正规路径送进去太麻烦，我们在深市人生地不熟，没办法搞警民合作那套，所以你们得看着周定坤做事，事没做好你们补上，反正最后黑锅都让着姓周的背就行了。“
“明白。“
“第二，事情做完的时候清理好手脚，香江那边已经处理好了，你这边事情做完后，把姓周的和知情的骨干全部填到地基里，你们就能干干净净待在深市了。“
“知道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拍，像是在等陈浩消化这几句话，然后雷震龙补充了一句：“你也跟了老板很久了，很多事情我也不用提醒你，事成之后，会有西港的兄弟过来接手空出来的深市市场，其中会有你一份，好好做，这次就是你出头的机会，要珍惜。“
“我明白的雷哥，我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老板失望。“
“那就好，你那边还缺什么，枪？车？人？不够就说。“雷震龙问道。
“不缺。“陈浩说：“我们小队七个人，放在当初都够摸掉一个排的猴子了，更别说这群混混，简单的很。“
“行。别轻敌，安全第一，退路和安全屋记好，老板让我转告你别太大压力，这边人生地不熟，很容易出问题，出了事没什么大不了，最多就去南洋帮忙，那边也缺人手，你去了也能闯出一番天地。“雷震龙说道。
“知道了雷哥，帮我谢谢老板，顺便帮我谢谢老板给我取的这化名，真大气，我都想改名了哈哈。“
“行行行，知道了，好好干活。”
电话挂断了。
陈浩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根没点的烟上，伸出手拿起来，这次真的点着了。火苗在绿色灯罩的阴影下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然后又暗下去。
他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出来。浅淡的烟草气息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旧地毯和墙纸的气味。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色，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雷震龙说的话。
陈浩掐灭烟头，把半截烟摁进桌角的玻璃烟灰缸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又掀开窗帘一角。街对面的路灯已经亮了，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电磁神锅包治百病“广告，纸边被夜风吹得微微掀动。楼下有辆三轮车推过去，车斗里堆着成捆的空啤酒瓶，叮当乱响。
陈浩拉开门，走廊里的白炽灯管跳了两下才亮稳，在米白色的墙纸上铺开一层冷白的光。他走了八步，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住，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间隔均匀，两轻一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那人三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看人的时候目光像刀片一样直直切过来，看见是陈浩，才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通道。
“浩哥。“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点了一支蜡烛，搁在窗台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蜡烛的火苗在窗缝透进来的气流里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出几个人影。六个人或坐或站，占了房间大半空间。床沿上坐着两个，窗台边靠着一个，还有三个或蹲或坐在墙角叠起来的旧报纸上。
他们都穿得很随意，有穿工装背心的，有穿军绿衬衫的，还有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灰夹克，像刚从工地下来的散工。但他们的坐姿和目光出卖了他们，六个人都是南边退下来的，哪怕只是沉默地呆在房间里，那种绷在骨子里的警觉和随时准备爆发的张力，也像是空气中的静电，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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