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择凯今晚喝得有些急。
大卫注意到，从第三杯红酒开始，他这位大学同窗的领口就松了两颗扣子，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像是要把积压了一段时间的东西趁着酒劲一起倒出来。
半岛酒店吉地士餐厅的灯光是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暗金色，落在白色桌布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银质餐具在烛台旁整齐排列，侍者穿着燕尾服站在不远处，随时准备添酒或撤盘，但此刻李择凯显然不需要任何服务，他只需要一个听众。
“你是没见过他那个样子。“李择凯用叉子戳着面前那块已经凉透的香煎鳕鱼，鱼肉被戳得碎开来，露出底下细白的纹路，“我被人绑了绳子扔进海里涮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替我出头，是让我别惹事。别惹事。我好歹是他儿子，我被人这么欺负，他让我忍着，就好像他只有一个儿子一样，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
大卫端起自己的酒杯，没有喝，只是让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李择凯脸上，观察着对方眉宇间那种混合着酒精和真实不甘的微妙扭曲，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朋友需要的不是分析，是倾听。
“后来呢？“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接住李择凯话尾的气口。
“后来？后来他就让人去查对方底细，查来查去忽然又没动静了。“李择凯把叉子搁在盘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我那位父亲这辈子最厉害的就是等。等对手出错，等局势明朗，等他自己觉得安全了再动手。可是他都是香江首富了，还在等什么？“
大卫微微侧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精确校准的好奇：“那个把你扔进海里的人，是什么来路？“
“不清楚。“李择凯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吞咽某种难以下咽的东西，“我只查到那个女人是从大陆来的，叫做柳凤仪，刚搬到浅水湾，其他全不知道。“
大卫的手指在酒杯底座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柳凤仪，这个名字他没有在资料中见过，要么不值一提，要么她是新来香江的。
“你父亲是对的。“大卫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属于旁观者的冷静：“在没有看清整张棋盘之前，先落子的那个人通常都会输。“
李择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你还是和大学时一样，永远都那么理性，我真的很羡慕你这一点。“他摇了摇头，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不过我现在可不想听道理。我就想骂人。“
“那就骂。“大卫端起自己的酒杯，隔空朝他举了一下：“我听着。“
李择凯果然又说了几句，埋怨他的父亲，骂那个把他扔下海的壮汉，嫌弃香江这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的地方。他的骂声不大，在吉地士餐厅优雅的钢琴背景音里被压得很低，像一个人把拳头砸进棉絮里，使了力却没听到响。
大卫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没有完全落在李择凯身上。他的视线时不时扫过餐厅入口的方向，那是多年在华尔街养成的习惯，在任何场合都保持对环境的全景式扫描。
就在李择凯讲到第三遍“我真不明白他到底在怕什么“的时候，大卫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餐厅入口处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位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绒旗袍，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翡翠耳坠。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身姿挺拔，步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独自穿越过风暴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和哀伤。她身边的引位员极其恭敬的侧着身，应该认出了这位客人的身份。
认真研究过香江的大卫自然认出了这个中年女人。
华辉集团前董事长的遗孀，现任的华辉集团董事长龚蔷如。
一个当了大半辈子全职太太，却因为丈夫被绑架失踪强行上位，能将一家顶级的地产集团顺利运行的女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继承了她丈夫的全部财产的寡妇，应该是如今的香江最有钱的女人了。
紧跟着她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简单的月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窄窄的深灰色丝巾，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及膝裙。没有戴任何首饰，长发松松地垂在肩后，像刚刚从某个不需要精心修饰的场合走过来。她的目光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在引位员引导下自然地跟着走，步伐稳当，姿态放松，既不显得拘谨，也没有那种刻意摆出来的从容。
但大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美。他见过太多漂亮女人，在纽约、在伦敦、在巴黎，那些经过精心包装的面孔他早已习以为常。让他停顿的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她在经过某张桌子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那个方向扫过零点几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大卫看见了。那个侧头的方向，正好是他们这一桌。
她认识这张桌上的某个人。
大卫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到李择凯脸上。果然，李择凯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直直地追着那个月白色衬衫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酒精催发的松弛变成了一种骤然收缩后的清醒，像是被人从温暖的浴缸里一把拎起来扔进冷水里。
“怎么了？“大卫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
李择凯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放下酒杯，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像是喉咙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她就是那个柳凤仪。“
大卫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已经在靠窗位置坐下的背影上。他看到了她的侧脸，在烛光和窗外维多利亚港夜色的双重映照下显得柔和而清晰。她正在和对面的旗袍女人说话，嘴角带着一丝礼貌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她的到来是巧合吗？
应该是，真有趣。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酒杯，转向李择凯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朋友之间的关切。
“你确定是她？“
“嗯，就是她……”刚刚还一脸愤怒和苦闷的李择凯突然像是丢了魂一样低下了头，甚至不敢看向那个女人所在方向。
看着自己好友的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大卫眯了眯眼睛，顿时觉得事情有趣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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