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维多利亚港上空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迟迟没有落雨，却把整个中环的天际线压得低低的，像一只正在缓慢合拢的手掌。
长河资本顶层的vip室里，冷气开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感到凉意，也不至于让人忽略它的存在。三面落地窗将港岛的楼群和海湾尽收眼底，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天光，像一面面沉默的镜子。
林天强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目光落在外面的海面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粒扣子解开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弛的意味。但那松弛底下，是一层经过精确计算的从容，像水面下那道看不见的暗流。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雷震龙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板，他们到了。“
“请他们直接上来。“
林天强转过身，把手里的水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深色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走到观景室中央那张环形沙发的左侧位置站定，右手边是整面墙的实时交易数据屏幕，此刻还停留在开盘前的静止状态，像一块等待落笔的空白画布。
李家诚先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式便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步伐从容。他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快速扫过整间观景室的布局，然后才迈步走进来，朝林天强微微颔首：“林生，早。“
“李生早。“林天强迎了半步，伸手与他握了一下，力道适中：“辛苦您和浦先生亲自走一趟。“
李家诚没有接这个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通道。
浦仕伟走了进来。
他比李家诚高了半个头，肩膀宽阔，穿着一件剪裁妥帖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端正，胸前的口袋里叠着一方白色方巾。他的步伐不像李家诚那样带着老派商人的圆融，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属于银行家特有的精准。
他看向林天强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两秒钟，像是在快速读取什么东西，然后伸出手来，掌心干燥，握力稳定，用极为标准的普通话说到：“林先生，久仰。“
“威廉先生客气了，请坐。“
三人落座。林天强坐在主位那张单人沙发上，李家诚和浦仕伟坐在他对面的长条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深色的矮几，上面已经摆好了三杯茶，茶汤清亮，冒着细细的热气。
vip室里安静了片刻。墙面上那些屏幕依然没有动静，静默地等待九点三十分的开盘钟声。
窗外的云层又低了一些，像是要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层灰色的茧里。
浦仕伟没有碰那杯茶。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松弛，但目光一直落在林天强脸上，像一道被调到低亮度的探照灯，不刺眼，却让你知道自己正在被仔细看着。
“林先生。“浦仕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醇厚：“你让我和李生今天上午过来看戏。不知道这场戏的幕布，什么时候拉开？“
“快了。“
林天强的回答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九点半，准时开演。“
浦仕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面前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缓冲。
李家诚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墙面上那些静止的屏幕上，没有说话，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在慢慢摩挲着裤缝的布料，节奏均匀，像在默数什么。
观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时钟的秒针在走，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咔嗒“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正在苏醒的低沉嗡鸣交织在一起。
随着早晨的来临，几家报纸的头版头条直接引爆了这个看似平常清晨。
vip室角落的电话响了。
雷震龙走过去接起来，低声应了几句，然后走到林天强身侧，俯身低语道：“老板，消息已经见报了，几家大报也跟着追加了号外，就连刚收到的电视台那边无线和亚视也插播了快讯。“
林天强微微颔首。
“说到，好戏已经准备好了，请二位观赏。”
九点三十分。
开盘钟声响起的那一瞬，观景室里的三面屏幕同时亮了起来。恒生指数的数字跳出来的第一帧就比前一个交易日收盘低了三百多点。但那不是最引人注目的。最引人注目的是特意放在中央屏幕那个板块“印第安纳州器械“的报价。
那条绿色的线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直接从开盘价的位置垂直下坠，像一把被松开弦的箭，笔直地射向熔断线。
不到两分钟，跌幅达到百分之十，触发熔断机制。交易暂停的提示弹出，像一把闸刀落下来，把那条还在往下冲的曲线硬生生截断了。
观景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浦仕伟放下了那杯茶，杯底在矮几上磕出一声比之前稍重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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