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湾道79号的书房，灯光比平日调暗了一度。
李家诚坐在那张老旧的藤编扶手椅里，手边搁着三份文件，从左到右依次是：最新一期的《信报》样稿、穆迪公司关于香江商业环境评级下调的评估报告副本，以及一份来自汇丰银行信贷部的内部备忘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和记黄埔关联公司的信用额度预警。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三份文件摞在一起，搁在了书桌的右上角。他没有动那杯茶，茶已经凉透了，杯面凝着一层浅褐色的薄膜。
书桌上的电话安静了许久，在窗外深水湾的海面被暮色染成暗灰色的时候，终于被他拿了起来。
他拨号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瞬，动作不快，像是在确认某个数字是否真的正确。然后他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了。
“林生。“
李家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平稳，像是两个生意人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寒暄：“最近有空吗？有个朋友想见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林天强的声音传过来，同样平稳，但比李家诚多了一层薄薄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哦？李先生想给我介绍个朋友？不会是浦先生吧？“
李家诚的手指在话筒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借着这个短暂的停顿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很难被捕捉的、近乎无奈的审慎：“你消息有点太灵通了吧。“
“瞎猜的，毕竟能让李先生您这么郑重介绍给我的朋友，整个香江就没几个人，其余的我都认识，就是这位浦仕伟先生，我一直无缘相见。“林天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和笃定。
李家诚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暗灰色的海面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话说得更直了一些：“蓝桥计划的事情，你也知道，我也知道你身在其中。浦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想找你谈谈。如果你方便，我可以安排一顿饭。“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李家诚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时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林天强正在把什么文件合上，又或者只是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的思考时间。然后林天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种“正好我也有些想法“的从容：
“李生，吃饭就不必了。“林天强说：“我这段时间行程很满，而且我也不太喜欢和人饭桌上打机锋，不如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那个停顿不长，却让李家诚握着话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了半寸。
“你和浦先生，下周一上午可以来长河资本，有一场好戏可以看，到时候戏看完，我们再来讨论这些事情。“林天强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容商量的意味。
李家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好戏？“
“容我卖个关子，到时候您来看一下就知道了。“林天强的语气里那种笑意又浮了上来，但比刚才更淡，像一层薄冰下面的水流：“一定很有趣。“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之前，李家诚握着话筒多停了几秒。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任由那细碎的电子噪音在耳边响了一会儿，像某种看不见的水流正在漫过他脚踝。
然后他放下了话筒，靠回椅背。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深水湾的海面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几盏导航灯在规律地明灭。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缓缓叩了两下，节奏不快，像是在心里把某道已经算过好几遍的账又重新加了一遍。
这位年轻人，看来是已经把棋局都安排好了。
他伸手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这一次响了三声就接起来了：“李生？有消息了？“
“他答应了，但不是吃饭。“李家诚的声音重新恢复了他那种属于老派商人的圆融与克制，像是刚才那阵短暂的、被林天强占据主动的恍惚已经过去了：“他说邀请我们下周一一同前往长河资本看一场好戏。“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浦仕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一层薄冰被稍微融化了一些：“长河资本？看戏？这个年轻人，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威廉。“李家诚握着话筒，目光落在窗外深水湾漆黑的海面上：“这个人太复杂了，他甚至能提前知道，是谁要见他，说话做事根本不像个年轻人呢，反倒像老妖怪，恐怕不好打交道。“
浦仕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那种属于银行家的冷静重新覆盖上来：“那就让我们去好好会他吧。“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些，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边被称过重量：“到时候我们要亲眼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要演一出什么样的戏。“
李家诚沉默了片刻。他听得出浦仕伟语气里那种“已经下了决定“的东西。那是属于汇丰银行最高掌权者特有的、不被他人动摇的决断。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放松，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向前迈出一步的无奈：
“好。那到周一，我陪你走一趟。“
他放下电话，重新靠回椅背。书桌上的台灯依然亮着，昏黄的光线落在那三份摊开的文件上，将那些关于评级下调、信贷收紧、政策动荡的数字照得分明。
他没有再看那些文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深水湾那片被夜色彻底吞没的海面。
书房的挂钟在墙上走着，秒针均匀而持续地移动，带走了他作为“中立者“的最后几分钟。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深水湾道79号这栋大宅的主人，已经在香江这场棋局上落下了一枚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看清方向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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