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在虚空中展开的画卷，真实得刺痛了顾盼的眼。
镇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权贵往来。而角落的阴影里，那个瘦小的、穿着不合身旧衣的女孩，像一株被遗忘在石缝里的野草，卑微地蜷缩着。她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与年龄不符的、熬煮了千百个日夜的怨毒。
那双眼睛，顾盼再熟悉不过。
那是她自己。
一道空灵的声音在顾盼的识海中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看，这就是你。一个被仇恨填满的躯壳，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你的力量，源于这股恨意。承认它，拥抱它，让它成为你唯一的道。”
随着这声音，眼前的画面开始流转。
炼丹炉的烈火灼烧着后背，嫡姐顾雪薇高高在上，脸上挂着伪善的怜悯。满堂宾客的嘲讽与鄙夷，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进她每一寸肌肤。父亲的冷漠，下人的欺凌，一幕一幕，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眼前重演。
“杀了他们。”那个声音循循善诱，“你的灵根，为你而生。吞噬他们的灵根，撕碎他们的神魂，让他们在你脚下哀嚎。这才是你该走的路，这才是最畅快的复仇。”
顾盼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抱着双膝，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描摹仇人的脸。她看着自己在泥沼中挣扎，每一次被踩下，都咬着牙，用更深的恨意支撑自己爬起来。
恨吗？
当然恨。
这股恨意，是她重生的基石，是她力量的源泉。她从不否认，也从不试图洗刷。
可是，仅此而已吗？
如果她的道，仅仅是复仇，那当镇国公府化为灰烬，当顾雪薇和主母魂飞魄散之后，她又该去向何方？成为一个被恨意填满，然后又被空虚吞噬的怪物吗？
不。
顾盼的视线，穿透了那幅画卷，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她想起了在相府别院，苏清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苏清说，她想让所有努力的人，都能看到希望。
她想起了在万妖塔，白月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并肩作战。
她想起了在魔界，夜渊那句“等你回来”。
她想起了凌玄，那个看透了宗门龌龊，选择站在她这一边的凌霄宗天才，最终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神魂离散。
她想起了母亲顾云曦，为了守护灵根之源的秘密，背负了半生骂名，奔走于三界，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力量。
他们的面容，一一在顾盼眼前闪过。
这些人，他们的挣扎与坚守，他们的痛苦与希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她的道。她的路，不再是一个人的复仇之路。
眼前的画卷忽然一变。
不再是镇国公府，而是一个贫瘠的山村。一个少年，因为测出凡品灵根，被修仙宗门的使者无情地驱赶，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只换来一句冰冷的“资质所限，仙路无缘”。少年的眼中，是与当年的她如出一辙的绝望。
画面再转。
一个繁华的修仙坊市，一个家族因为没有诞生出高品阶灵根的后辈，被另一个崛起的家族肆意欺压、夺走产业，最终家破人亡。
一幕又一幕，是无数个被“灵根天定”这四个字压垮的灵魂。
他们的命运，与当年的顾盼，何其相似。
她看着这些画面，眼中的冰冷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你错了。”顾盼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孤寂的星域中，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动摇的重量。
“恨，是我的起点，但不是我的终点。”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在命运枷锁下挣扎的众生。
“我吞噬，是因为我饿。我被夺走了一切，若不吞噬，我就会死。但当我站稳脚跟，我看到的，就不再仅仅是我自己的饥饿。”
“我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的病。一种名为‘天定’的顽疾。”
“凭什么生来就分三六九等？凭什么一个人的价值，由一条虚无缥缈的灵根来定义？凭什么努力和心性，在所谓的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顾盼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一股要将这片星空都掀翻的气势。
“我所吞噬的，是那些高高在上、视规则为玩物、视苍生为蝼蚁的伪神。我所要建立的，是一个新的秩序！”
“我要唤醒灵根之源，不是为了掌控它，而是为了打破它！”
“我要让这三界所有的修士都明白，未来的路，在自己脚下，不在天生注定的灵根里！我要让努力的人看到回报，让坚韧的人得到尊重，让心怀叵测之人，再也无法用‘天赋’作为他们为所欲为的借口！”
“这，就是我所求的‘公平’！”
“这，就是我的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那蛊惑她的声音消失了。眼前那一幅幅令人窒息的画卷，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满眼怨毒的小女孩，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顾盼一眼，然后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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