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静安疗养院的尖顶与高墙彻底吞没。唯有VIP独栋病房区的窗户，依旧透出惨白而固执的光，像搁浅在黑暗海岸上的、濒死的贝壳，微弱地反射着月光，也映照着其内上演的人性荒诞。
病房内，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血腥与绝望的汁液。楚宏远平躺在病床上，如同被钉在标本台上的枯蝶，胸膛在呼吸面罩下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舌部缝合处细密的刺痛，提醒着他方才那场徒劳而惨烈的自残。麻药的效果正在褪去，清晰的疼痛与更清晰的挫败感，如同两只冰冷的钳子，夹紧了他残存的意识。
他睁着眼，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惨白的光圈，那光圈边缘微微晕开，仿佛他正在透过一层血雾观看这个世界。假牙……那副该死的、坚固得如同诅咒般的假牙，依旧紧密地贴合着他的牙床，带来一种异样的、令他毛骨悚然的“存在感”。他不敢再合拢牙齿，甚至连吞咽口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恐惧，生怕再次触发那撕裂般的疼痛，也生怕……惊动了那副牙里可能藏着的、无形的眼睛和耳朵。
外间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楚虹和楚钰，还有那个满头大汗的院长。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他能捕捉到关键词——“情况不稳定”、“自残倾向”、“专家会诊”、“GSY”……
GSY。
这两个字母像烧红的铁钎，猛地刺入他混沌的大脑！
顾司衍！
他想干什么？！以“援助”之名，行监控之实？还是……想把他彻底控制在手里，像摆弄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被更强大力量扼住咽喉的窒息感，瞬间席卷了他。他想要挣扎，想要怒吼，想要拒绝，但身体如同灌了铅，连转动眼珠都显得费力。舌部的疼痛阵阵袭来，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与无能。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
走进来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他们都穿着剪裁精良、质地特殊的深灰色制服，左胸位置绣着一个极简的、泛着幽蓝微光的GSY徽标。步履沉稳，神情冷肃，带着一种与疗养院氛围格格不入的、属于尖端科技领域的绝对冷静与掌控感。
为首的是位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戴着无框智能眼镜的男子。他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快速扫过病房环境，最终落在楚宏远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评估性的专注。
“楚宏远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经过特殊训练的、能让人不自觉平静下来的韵律，“我们是GSY‘生命序列’项目下属身心医学中心的紧急响应团队。受静安疗养院委托，及您家属的认可，前来为您提供全面的医疗评估与支持。我是团队负责人，沈墨。”
沈墨。这个名字平淡无奇，但配上那身制服和胸前的徽标，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压在楚宏远的心头。
楚宏远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质问，想拒绝，但沈墨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女队员上前。
女队员看起来更年轻些，面容清秀，眼神却同样冷静。她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小型金属箱，走到病床边，动作流畅地打开箱子，里面是各种精密的、楚宏远从未见过的便携式医疗设备。她先是对着楚宏远腕上的医疗手环做了个简单的扫描，手环屏幕闪烁了几下，数据流瞬间加密同步。
“生命体征数据已接收，正在接入主分析系统。”女队员低声汇报，声音如同电子合成般平稳。
沈墨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楚宏远身上，尤其是他的口腔区域。“根据院方提供的信息和初步监测，您存在严重的焦虑激越状态、创伤后应激反应，以及明显的自伤风险。口腔内的创伤需要专业处理，但更重要的是稳定您的神经与情绪系统，防止二次伤害。”
他说话间，另一名男队员已经从随身携带的装备中，取出了一个造型奇特、如同轻薄头戴式耳机般的设备。设备通体哑黑，线条流畅，内侧有柔软的硅胶衬垫和数个微小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接触点。
“这是‘神经谐振稳定仪’，”沈墨解释道，语气如同在介绍一件寻常工具，“非侵入式，通过释放特定频率的微电流与声波，调节大脑边缘系统活动，帮助平复过度亢奋或紊乱的情绪状态，缓解焦虑、恐惧、攻击性等负面情绪，且无成瘾性。这是目前最前沿的神经调控技术之一。”
楚宏远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调节大脑？控制情绪？不！他不要被控制！尤其是被顾司衍的人控制！
他想摇头，想抬手打掉那个设备，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队员走上前，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那个“稳定仪”戴在了他的头上。
冰凉的硅胶触感贴上太阳穴和额头，那微弱的蓝光在眼前闪烁。紧接着，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特定韵律的震动和微弱的电流感，开始透过接触点，渗入他的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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