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郊墓园回到璃光城堡，已是午后。
山间的阳光穿过云层，将城堡琉璃外墙映照得一片暖融。车子驶入地下车库，门无声滑开，星尘抱着已经空了的小花篮，靠在儿童座椅里睡着了。小家伙在墓园站了许久，又说了好些话，此刻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呼吸均匀绵长。
顾司衍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熔金色的瞳孔里漾开温柔的涟漪。他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去抱儿子，颜清璃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我来。”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微哑，眼眶依旧泛着红，但神情却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她推开车门，走到后座，俯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星尘连同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花篮一起抱了出来。星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颈窝，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外婆……好看……”
颜清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她将儿子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混合着星尘身上干净温暖的孩童气息，还有她自己衣襟间沾染的、淡淡的墓园菊科植物的微苦。
顾司衍走到她身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将一件轻软的羊绒毯轻轻披在她和儿子身上，又抬手，极轻地抚过她微凉的脸颊，拭去那里一丝未干的泪痕。
“辛苦了，璃宝。”他低声说，声音低沉，带着无言的疼惜与懂得。
颜清璃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星尘，转身朝着城堡内走去。脚步很稳，背影在午后斜阳下拉出修长而坚定的影子。
将星尘安顿在儿童房，由“璃心”启动安抚睡眠模式，轻柔的《碎璃集》吟诵旋律在房间内缓缓流淌。颜清璃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儿子许久，才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向书房。
顾司衍已经在那里了。他没有坐在主位处理公务，而是站在那面巨大的、可以俯瞰整个城堡后山景致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目光沉静地投向远方。听到她推门进来的声音，他转过身，熔金色的瞳孔迎上她。
“颜伯已经在偏厅等候了。”他开口道，语气平静，“我让‘璃心’准备了安神茶和点心。你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颜清璃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桌面，摇了摇头：“不用。有些话……现在说最好。”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悦，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顾司衍放下咖啡杯，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
“我陪你。”不是疑问，是陈述。
颜清璃抬头看他，琉璃色的眼眸里映着他专注的脸庞，里面盛满了全然的信赖与依靠。她轻轻点了点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好。”
偏厅的光线比书房更柔和些。午后阳光透过半掩的智能百叶窗，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飘散着上等金骏眉的醇厚香气，混合着一点点安神的薰衣草气息。
颜伯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换上了城堡为他准备的另一身深灰色家居服，料子柔软舒适，但老人的姿态依旧带着旧式管家特有的恭谨。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几碟精致的苏式点心几乎没动。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站起身，目光望向门口。
当看到颜清璃与顾司衍携手走进来时，颜伯眼中的紧张才稍稍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关切。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小姐，顾先生……小少爷还好吗？”
“星尘睡着了。”颜清璃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母亲的温柔，冲淡了她眉眼间尚未完全消散的哀伤痕迹，“今天……辛苦他了，也辛苦您了，颜伯。”
“不辛苦，不辛苦！”颜伯连连摆手，眼眶又有些发红，“能陪小姐和小少爷去……去看老爷夫人，是老朽的福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休息？”
“我没事，颜伯。”颜清璃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和顾司衍在旁边的长沙发上落座。“璃心”无声地滑行过来，为两人奉上温度适宜的茶饮。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杯与杯碟轻轻碰触的细微声响。
颜清璃端起骨瓷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熨帖，却没有立刻喝。她垂眸，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汤里，仿佛能从中看到墓园那块朴素到近乎简陋的黑色花岗岩墓碑，看到那两个并肩的名字，看到名字下那片承载了五年风雨与荒凉的空寂。
“颜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今天站在爸妈墓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颜伯立刻坐直身体，神情专注：“小姐请讲。”
“那块墓碑……”颜清璃抬起眼，琉璃色的眼眸望向老人，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水般的平静与一丝不容错辨的哀思，“是当年……仓促安排的。很简陋，除了名字和生卒年月，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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