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冬至那天,铁岭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李桂花天没亮就起了,她得给丈夫和儿子包顿像样的饺子。屋里冷得像冰窖,呵出的气在窗前结成了霜花。
厨房的灯泡昏黄,照得人脸色蜡黄。她从搪瓷盆里拿出昨天邻居王家送来的肉,冻得硬邦邦的,说是自家杀的猪,分给左邻右舍尝尝。李桂花心里还感激着,王家儿子失踪半个多月了,老两口还能想着旁人。
肉在热水里化开,血色渗进水里,红得有些不寻常。李桂花没多想,东北的猪血旺,颜色深些也正常。她开始剁馅,菜刀与案板的撞击声在清晨格外清脆。七岁的儿子小宝揉着眼睛进来,嚷着要帮忙。李桂花笑着塞给他一块面团:“捏个小兔子去。”
丈夫张建国去院里铲雪了,铁锹刮地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李桂花把剁好的肉馅和白菜拌在一起,加盐、酱油、葱花,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豆油,刺啦一声,香气窜了出来。但就在她伸手进去搅拌时,食指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哎哟。”她缩回手,就着灯光看,指尖上扎了个小口子,渗出血珠。
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在肉馅里拨弄,翻找着可能混进去的骨头渣子。筷子头触到一个硬物,她夹出来,凑到灯下看。
是一小截指甲,人的指甲。
李桂花的手开始发抖。指甲约莫半厘米长,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切断的,微微发黄,根部还带着一点暗红色的——是皮肉?她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妈,你咋了?”小宝抬起头。
“没、没事。”李桂花把指甲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她想起王家送肉时的情景:王老蔫眼神躲闪,他婆娘刘婶子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嘶哑地说:“桂花,这肉...你趁新鲜吃。”当时李桂花还以为是儿子失踪哭的,现在想来,那语气里分明有别的意味。
她机械地和面、擀皮,手却抖得握不住擀面杖。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张建国进屋,拍打着身上的雪:“这雪邪性,铲了又积。”
李桂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把那截指甲藏进了围裙口袋。
饺子包到一半时,外面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王家院子里,人影攒动,来了两辆警车,红蓝灯光在雪幕中旋转,像不祥的眼睛。
李桂花手里的饺子皮掉在地上。张建国皱眉:“出啥事了?”
他们没来得及出去打听,刘婶子就闯了进来,身上只穿着单衣,头发散乱,脚上的棉鞋都没穿好,沾满了雪泥。她直勾勾地盯着李桂花:“肉...肉吃了吗?”
“还、还没下锅。”李桂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刘婶子突然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儿啊!我那苦命的儿啊!”
后来从围观的人群中,李桂花拼凑出了真相:王家儿子的残骸在自家地窖里找到了。不是全尸,只是部分——左腿从膝盖以下,右手的三根手指,还有一些零碎。警察来的时候,王老蔫正把最后一块肉挂到房梁上风干,说是准备过年吃的“腊肉”。
村里老人窃窃私语,说起早年间东北的传说:有一种邪祟,专在冬至这天作祟,附在人身上,让父母在极度绝望中产生幻觉,以为死去的孩子能以另一种方式“回家”。县志办的小刘后来说,他在档案馆见过类似记录,光绪年间铁岭发生过一桩奇案,也是冬至日,一户人家吃了“亲戚”送的肉,后来发现是自家走失孩子的血肉。记录最后写着:“疑为癔症,或乡野讹传,然多人证之,姑存疑。”
但这些李桂花当时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差点用邻居儿子的肉,给自家丈夫和儿子包饺子。
她冲进厨房,疯了一样把所有的饺子、肉馅、面团全扫进垃圾桶,又觉得不够,拎起垃圾桶就往院子深处跑。张建国追出来:“你干啥?”
“这肉...这肉是...”李桂花说不下去,跪在雪地里干呕。
张建国明白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东北汉子,脸色变得铁青。他走回屋里,从柜子深处摸出半瓶高粱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走到王家院外,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那天晚上,李桂花不敢合眼。一闭眼就看到那截指甲,看到刘婶子空洞的眼神,看到肉馅里可疑的深红色。她起身检查门窗是否锁好,却看见小宝蹲在厨房门口。
“妈,我饿。”孩子小声说。
李桂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重新和面,从腌菜缸里捞出酸菜,切碎了,拌上鸡蛋,包了十几个素饺子。下锅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饺子熟了,她看着丈夫和儿子吃,自己一口也咽不下。张建国吃完,抹了抹嘴,说:“明天我去镇上买肉,咱们重新包。”
李桂花点点头。她想起白天警察带走王老蔫时,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房子,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有耳朵尖的人说,他念叨的是:“儿啊,爹让你回家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