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松花江的水涨得邪乎,浪头里都带着土腥味儿。老陈每晚巡堤时,总看见江心飘着一串白灯笼,无声无息的,像是一队送葬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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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8月,嫩江洪峰即将入境的消息,让整个吉林省绷紧了神经。松花江的水位一天一个样,浑浊的江水翻滚着,拍打着加固了又加固的土堤,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泥沙、腐烂水草和某种深水腥气的、热烘烘的味道。那味道黏在皮肤上,钻进鼻腔里,让人无端地心慌。
老陈是吉林市段松花江边土生土长的老住户,也是这段江堤的巡堤员。他五十六岁,脸上沟壑纵横,像被江水冲刷过的堤岸。儿子在南方打工,老伴去城里带孙子,守堤的窝棚里就他一个人。防汛指挥部的通知贴得到处都是,喇叭里整天喊着“人在堤在”。老陈不敢马虎,夜里巡堤比白天还勤。水太大了,他总觉着脚下这土堤在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底下不安地拱动。
起初是第三夜。子时前后,江上起了雾,灰蒙蒙的,把对岸的灯火都吞没了。老陈打着手电,光柱切开浓雾,像一把钝刀。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江心有点异样。凝神看去,雾气深处,一溜惨白的亮点,排着整齐的队形,正无声无息地顺流而下。没有烛火该有的摇曳暖光,那光是冷冰冰、直愣愣的,像是从极深的冰窟里捞上来的珠子。一共九盏,隔着匀速的距离,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森严。
老陈头皮一麻,手电光猛地追过去。光柱投入雾中,却仿佛被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吸收了,照不到灯笼,也照不清灯笼后面是否跟着什么。只十几秒,那队白点就隐入下游更沉的夜色与雾气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未出现过。江涛声依旧,哗啦,哗啦。
第二天,老陈把这事当奇闻说给同村的老渔民福海爷听。福海爷正在补网,粗糙的手停了停,混浊的眼睛望了望烟波浩渺的江面,哑着嗓子说:“那是‘鬼娶亲’。咱老辈人传下来的,碰上发大水的年头,江里不干净的东西也多。那是水里的冤魂结亲,顺着水势走道儿。白灯笼引路,黑的影儿抬轿。看见了,得避让,不能惊扰,更不能靠近江边细看。冲撞了,要倒霉的。”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笑:“您老又讲古。”
福海爷不搭话,低头继续补网,手指穿梭,仿佛在编织一段沉默的谶言。
接下来的几夜,只要过了子时,江雾浓重,那队白灯笼准时出现。一样的路线,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死寂。老陈从起初的惊疑,到后来竟生出一种诡异的习惯。他远远站在堤上,看着那串冷光在墨黑的江心滑过,像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阴森的默剧。他甚至能分辨出,领头的那盏灯笼似乎稍大一些,光也更惨白些。
直到那个特别的夜晚。天像漏了,雨在傍晚时分倾盆而下,砸得窝棚顶砰砰响,砸得江面腾起一片迷蒙的白烟。水位眼瞅着又往上蹿了一截,浪头啃噬堤岸的声音变得焦躁。老陈披着雨衣巡堤,手电光在暴雨中显得虚弱无力。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每一次浪涌,他都感觉堤身在自己脚下战栗。
临近子时,雨势稍歇,但江雾比以往任何一晚都浓,厚重得如同实质的灰白色帷幔,将天地包裹。老陈的心跳得厉害,那是一种源于熟悉的不安。他站在往常的位置,死死盯着江心。
来了。
那九点白光穿透浓雾,如期而至。但今夜,它们移动的速度似乎慢了些,光也更凝聚,冷得不带一丝活气。老陈屏住呼吸,看着它们飘到这段江湾的中央。忽然,领头那盏大一些的白灯笼,极其轻微地摆动了一下,然后,整队灯笼的航向变了!不再是顺着中流直下,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朝着老陈站立的大堤方向,悠悠地飘了过来。
寂静。除了江水呜咽,万籁俱寂。老陈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咚,咚,咚,像一面被擂响的破鼓。他想跑,脚底却像被浇铸在泥里。手电光抖得不成样子,勉强照向灯笼后方。
雾气被白光映照,隐约勾勒出一些轮廓。那不再是空荡荡的江面。影影绰绰的,像是有许多“人”,排成两列,跟在灯笼后面。看不清面目,甚至看不清衣着,只有一团团更浓、更沉的黑色人形,融在夜色与雾里,步伐僵硬整齐,仿佛踩着某种听不见的唢呐点子。没有轿子,但那种簇拥而行的姿态,分明就是一支迎亲的队伍,一支从水底深渊走出的迎亲队伍。
一股寒气从老陈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想起了福海爷的话,“黑的影儿抬轿”。心脏不再是敲鼓,而是变成了一只受了惊的、冰冷黏滑的水耗子,在他腔子里哧溜哧溜地乱窜,一会儿撞到喉咙口,一会儿又钻进肚腹深处。
灯笼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惨白的光晕里,似乎没有烛芯,光是从灯笼纸内部透出来的,像蒙着一层薄冰的死人眼珠。那股子深水腥气陡然浓烈起来,压过了泥土和雨水的气息,钻进鼻孔,带着铁锈和腐烂的甜腻。老陈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听到了极其细微的、湿漉漉的脚步声,吧嗒,吧嗒,混杂在浪涛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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