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腊月，哈尔滨的冬夜冷得像要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抽干。小孙所在的老小区暖气时好时坏，夜里总听见管道里发出沉闷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
小孙二十八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会计，生活规律得像他手下的账本数字。直到那个梦开始缠上他。
第一夜，他只是梦见自己站在四楼的楼道里——正是他住的那层。感应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水泥地。尽头有个女人，背对着他，穿一件褪色的红花棉袄，头发枯黄散乱。她正用前额一下一下撞着斑驳的墙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不紧不慢，像老式座钟的摆锤。
小孙惊醒时，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竟隐隐作痛。
第二夜，梦更清晰了。女人撞墙的节奏变了，快一阵慢一阵，像在传递什么密码。她的头微微偏转了一点，小孙能看见她肿胀的侧脸轮廓，青紫色，像是冻伤又像是淤血。楼道里飘着煤烟和廉价雪花膏混合的怪味。
第三夜，小孙在梦中闻到了铁锈味。女人转过头又多了一寸，他能看见她开裂的嘴角，还有半只浑浊的眼睛。那只眼睛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穿过了他，看向更远的什么地方。
白天上班，小孙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发愣。同事老张看他脸色发青，递过来一支烟：“咋了，小孙？让黄皮子迷了？”
小孙勉强笑笑，没敢说梦的事。哈尔滨这地界儿，老一辈人都信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记得姥姥讲过，早年间松花江边常有“撞客”——被横死鬼附身的人，会在深夜用头撞墙，想把身体里的另一个魂撞出去。
第四夜，女人几乎转过半边脸。小孙看到她脖子上有暗红色的勒痕，像条褪色的围巾。他开始害怕入睡，每晚灌下半瓶白酒，可梦还是准时来找他，酒劲儿反而让梦境更加粘稠真实。
第五夜，小孙在梦中发现自己能动弹了。他慢慢朝那女人走去，老旧的水泥地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声，像踩在冻硬的雪壳上。离得越近，越能看清她棉袄上的污渍——不是普通的脏，是深褐色，一片一片，像泼洒的酱汤又像干涸的血。
她的脸又转过来一些，小孙看见了她的鼻子，鼻梁是歪的，像是被重物砸过。
第六夜，小孙在梦里说话了：“你是谁？”
女人停下撞墙的动作，楼道突然安静得可怕。她缓缓转过头，只剩下最后一点角度，整张脸就要完全呈现。小孙看见了她的下巴，上面有一颗痣，在左嘴角下方两指宽的位置。
他猛地惊醒，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照——左嘴角下方两指宽，一颗褐色的小痣，和他下巴上的一模一样。
这一天小孙请假了。他在小区里转悠，遇到居委会的刘婶。刘婶在这住了四十年，知道每户人家的根底。小孙装作随意地问起这栋楼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刘婶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你问这干啥？”
“就...好奇。”
刘婶四下看看，把他拉到避风处：“那是95年冬天的事了。四楼东头那户，女人吊死了。发现的时候，头在暖气片上撞得不成样子——听说死前挣扎了很久。”
“为什么...”
“男人跟人跑了，留下她和三岁的娃。厂子倒闭，她没了工作，又查出病。”刘婶叹气，“那年特别冷，她家暖气坏了，去找房管所，人家推三阻四。最后那天夜里，她把孩子裹严实送到对门，自己回去了。”
小孙想起自己住的正是四楼东头。
“那孩子呢？”
“送孤儿院了，后来好像被南方亲戚接走了。”刘婶忽然盯着小孙，“你别说，那孩子下巴上也有颗痣，跟你这颗位置差不多。”
小孙浑浑噩噩回到家。夜里，他坐在黑暗中，不敢开灯也不敢睡。钟敲过十二点，困意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第七夜。
他又站在楼道里。这一次，女人没有撞墙。她静静地站着，背对他。然后，开始缓缓转身，很慢，像生锈的合页门。
小孙想跑，脚却像冻在地里。他看着她完全转过来——
那是他的脸。
不完全是。更苍白，更瘦削，眼窝深陷，嘴角有他从未有过的苦涩纹路。但确确实实是他的五官，他的眼睛，他的那颗痣。
女人——或者说，那个长着他脸的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冷...”
小孙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他突然明白了，这不是鬼故事，是记忆。是被三岁的自己封存的记忆碎片，在二十五年后，穿越时空来寻找一个归宿。
他想起来了。那个寒冷的冬夜，母亲最后一次抱他，把他裹在厚厚的棉被里，亲了亲他下巴上的痣。她的额头有淤青，是去房管所求人时被门撞的。她哼着走调的《摇篮曲》，直到对门阿姨开门接过他。
他没有看见吊死的母亲，但三岁的灵魂记住了更深的东西——母亲在最后时光里，每夜在楼道徘徊，用头撞着冰冷的墙，不是发疯，是想用疼痛对抗更大的绝望。而那绝望的一部分，是关于她再也看不到长大的儿子。
小孙走向那张自己的脸，伸出手。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幻象如雾散去。楼道恢复平常模样，感应灯突然好了，亮起昏黄的光。
第二天，小孙去了西山公墓。根据刘婶说的名字，他找到了那个简单的墓碑。照片上的女人年轻清秀，下巴光洁——那颗痣，原来是他遗传自她的唯一印记。
他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起身时，他轻声说：“妈，我住上暖和房子了。”
回市区的公交车上，小孙靠着窗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只有深沉的、无梦的睡眠，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无形重担。
后来小区改造，老楼装了新暖气。小孙还是常梦见楼道，但不再是冬夜的恐怖景象，而是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气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有个穿红花棉袄的女人背对他站着，不撞墙，只是静静地看窗外。偶尔她会回过头，对他微笑，那张脸既像他又不像他，是血缘在时光中的另一种显形。
小孙知道，有些寒冷一旦进入骨髓，就需要用一辈子的暖意去融化。而有些撞墙声，不是鬼魂的恐吓，是未完成的爱，在敲打记忆的门，直到有人终于听见，转身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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