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夏天,辽宁的日头像烧红的铁饼,烤得村里黄狗都躲在屋檐下吐舌头。村西头的古井旁,却总聚着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孩子。
那口井有些年头了,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往下望是黑黝黝一片,深不见底。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光绪年间打的井,早年间闹饥荒时,井里填过不少人。后来水质变苦,就废弃了。这些年,井口长满了荒草,像个沉默的疤。
最先听见歌声的是虎子。
那天傍晚,天边烧着火红的云,虎子带着弟弟妹妹们玩捉迷藏。他躲到井边的老槐树后,忽然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咿咿呀呀的,像是女人的声音,又像是风吹过井壁的空鸣。调子是东北民间小调《月牙五更》,但词儿听不清,只觉得婉转悠扬,说不出的好听。
“你们听见没?”虎子问其他孩子。
二丫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摇摇头:“啥也没有,就听见知了叫。”
可接下来的几天,越来越多的孩子说听见了。有时是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有时是黄昏,日头刚落下山。歌声总在那个时候飘上来,温柔缠绵,让人忍不住想凑近听个仔细。
村东头的王奶奶听说了,拄着拐杖过来,对着井口念叨:“井娘娘,井娘娘,孩子们不懂事,莫要怪罪。”她告诉孩子们,早年间这井里淹死过一个唱戏的姑娘,叫小凤仙,是从奉天逃难来的,嗓子好得很。后来被村里的恶霸逼得跳了井,死的时候才十八岁。
“往后别来这儿耍了,”王奶奶叹气道,“这井通着阴间呢。”
可孩子的好奇心哪是几句话能吓住的。越是神秘,他们越是要探个究竟。
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虎子带着六个孩子又来到井边。那天的歌声格外清晰,像有人就站在井底唱似的。十三岁的虎子是孩子王,平日里逞强好胜,这会儿被伙伴们一激,就拍着胸脯说:“我下去瞧瞧,看看到底有啥!”
他从家里偷来麻绳,一头拴在老槐树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二丫胆小,拉着他的衣角:“虎子哥,别下去,我害怕。”
“怕啥!”虎子嘴上硬,心里却打鼓。他趴在井沿往下看,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歌声正从那里飘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爬。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一股阴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越往下,光线越暗,井口变成一个小小的亮圈。大约下了五六米,虎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碰了他的脚。他低头一看,是井壁上的青苔,可那青苔的形状,像极了人的脸。
他揉揉眼睛,以为是错觉。可等他再细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脸。
那些脸深深嵌在砖石里,五官清晰可见。有的闭着眼,像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空洞地望着上方;还有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呼喊。最可怕的是,所有的脸都在动——不是移动,而是表情在变化。痛苦、哀伤、绝望、怨恨,一张张脸在昏暗中扭曲着,像是活生生的人被封印在了石头里。
歌声更近了,就在耳边。虎子猛地转头,看见一张女人的脸离他不到一尺。那张脸年轻清秀,眼睛却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月牙五更》的调子正从那里飘出来。
“来啦……来啦……”那张脸说话了,声音轻柔,却冷得像冰。
接着,整口井的墙壁都开始蠕动,那些人脸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无数只手从墙壁里伸出来,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淤泥。它们在空中抓挠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溺水者的最后挣扎。
虎子尖叫起来,拼命往上爬。上面的孩子听见惨叫,七手八脚地拉绳子。等虎子被拖上来时,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嘴唇哆嗦着,只会反复说一句话:“井壁上……全是脸……全是脸……”
从那以后,虎子就疯了。见人就躲,夜里尖叫,总说有人在他耳边唱歌。村里的老人说,这是被“冲”着了,得请萨满。
三天后,老萨满从邻村请来了。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在井边摆上香案,点燃了黄纸,敲起单面鼓,跳起了古老的祭祀舞。鼓声咚咚,在夏夜里传得很远。
跳了约莫一个时辰,老萨满突然停下,对着井口厉声喝道:“我知道你们的怨!可孩子无辜,莫再纠缠!”
井里传来一阵呜咽声,像是风声,又像是哭声。老萨满往井里撒了一把朱砂,又用红绳在井口缠了三圈。做完这些,他已是满头大汗。
“这井里不止一个人,”老萨满对村里人说,“光绪二十六年闹饥荒,这井里填了十七口人。后来小凤仙跳井,她的怨气最重,勾起了所有死在这井里的冤魂。她们出不去,就在井壁上留下了自己的脸。”
村里人问该怎么办。老萨满叹气道:“填了罢。但要先做法事超度,否则怨气不散,填了也没用。”
第二天,村里请来了和尚道士,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最后用三十六块刻着经文的青石板封了井口,又在上头盖了三尺厚的土。如今那里长满了荒草,看不出曾经有口井了。
虎子后来慢慢好了些,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王。他变得沉默寡言,尤其怕黑,怕一个人待着。只是每年七月十五,他总会梦到那口井,梦见井壁上密密麻麻的脸,还有那个唱着《月牙五更》的姑娘。
村里老人说,有些井是通着黄泉的。井水干涸了,可那些淹死的人还困在里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看见他们的脸。
那年的夏天特别长,也特别热。但自那以后,村里的孩子再也不敢靠近村西头那片荒地。偶尔有外乡人问起,老人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有夜深人静时,有人说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歌声,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而那口被封死的古井,像一只闭上的眼睛,静静躺在村庄的边缘,守着那些永远无法讲述的秘密。井壁上的脸,也许还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下一个听见歌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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