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志办的老李头在整理档案时,翻出一卷泛黄的《城南异闻录》,其中一则关于胭脂巷油纸伞店的记载引起了他的注意。
“民国二十三年春,有外乡人柳氏于城南胭脂巷三十七号开油纸伞铺。其伞骨花纹繁复如蛛网,雨日购伞者,常见异象于伞面,多不吉。至秋,伞铺忽闭,柳氏不知所踪……”
老李头摘下老花镜,望向窗外渐渐沥沥的梅雨。他记得小时候听祖父提过胭脂巷的伞店,那时只当是吓唬孩子的鬼故事。
那店铺的门脸不大,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撑开的油纸伞,像倒悬的莲花。柳氏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面白如瓷,手指细长,总穿着一身靛青旗袍。她的伞贵得惊人,却总有人在雨天匆匆赶来,买走一把。
第一个察觉异样的是绸缎庄的陈老板。那年梅雨季来得早,他忘了带伞,匆匆闯进柳氏店里。柳氏抬眼看他,目光如水,从架子上取下一把伞骨刻着缠枝莲的递给他。
“这伞贵些,但经用。”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老板撑开伞踏入雨中,没走几步,伞面上竟浮现出模糊画面——他自己躺在一口漆黑的棺材里,脸上盖着白布。他吓得扔了伞,可那伞在地上滚了几圈,又回到他脚边。当晚,陈老板发了高烧,三天后暴毙家中,郎中查不出死因。
消息如梅雨般无声地渗入古镇的每条石缝。
布店伙计阿福不信邪,偏在雨天去买伞。他选的是一把绘着鸳鸯的喜庆伞,付钱时柳氏轻轻按住他的手:“这伞配不上你,换一把吧。”阿福执意要这把。走出店门不到十步,伞面浮现出他被水草缠绕、沉入河底的画面。阿福惊叫着把伞丢进水沟,可第二天一早,那把湿淋淋的伞竟立在他家门槛外。
恐惧开始在镇民心中生根发芽,像伞骨上的藤蔓花纹,越缠越紧。
最凄惶的是教书先生周明远。妻子病重那年雨季,他听说柳氏的伞能预示生死,咬牙买了一把素面伞。伞面上浮现的画面几乎让他昏厥——病榻上的妻子,旁边站着哭泣的女儿,而他自己则背对着她们,渐行渐远。
周明远扔了伞,日夜守在妻子床前。可越是害怕,那画面越是清晰。夜里闭上眼,就能看见自己远去的背影。妻子去世那晚,他握着她的手,忽然明白了伞面的意思:活着的他将永远“离开”她。葬礼后,人们常见周明远在雨中游荡,不打伞,任雨水冲刷,仿佛想洗去什么。
镇上的老人们开始传言,柳氏是伞灵,专收集将死之人的魂魄附于伞骨。年轻人虽不信,却也都绕开胭脂巷走。只有那些被绝望逼到墙角的人,才会在雨天踏进那扇门。
十五岁的秀英是其中之一。她父亲肺痨晚期,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手帕。她偷了母亲压在箱底的银镯子,冒雨跑到胭脂巷。
店铺里弥漫着桐油和纸张的味道,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秀英看见柳氏正在给一把新伞上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我...我想买把伞。”秀英声音颤抖。
柳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皮肉,直视骨髓。“你还小,不该来这儿。”
“我爹爹病了,都说您的伞...”
“都知道我的伞不吉利,为什么还要来?”柳氏放下刷子,走到秀英面前,“你不怕看见不敢看的?”
秀英咬着嘴唇:“我怕,可我想知道还有多少时日能陪爹爹。”
柳氏沉默良久,从内室取出一把伞。这伞的伞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伞面是素白的,像未落笔的宣纸。
“这伞不会给你看什么。”柳氏说,“它只能告诉你一件事——所有相遇,都是倒计时的陪伴。拿去吧,不收钱。”
秀英撑着伞回家,一路上伞面始终洁白如初。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加快脚步。到家时,父亲正靠在床头等她,手里捏着她小时候玩的布老虎。
那个雨季的最后一天,父亲在秀英的歌声中安详离世。伞在那天下午自动合拢,再也没能打开。
秀英的故事在镇上传开,人们对柳氏和她的伞有了复杂的情绪。那伞不再只是死亡的预告,更像是一种残酷的提醒:珍惜尚在的时光。
民国二十三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胭脂巷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柳氏的伞店突然关了门。有人看见她在一个无雨的夜晚独自离开,只背着一把伞——那把伞的伞骨乌黑发亮,在月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老李头合上《城南异闻录》,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有些真相,就像伞面上的画,只有在下雨时才会浮现。”
他起身走到档案室深处,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找到了一把用油布包裹的伞。伞骨上刻着缠枝莲,正是记载中陈老板买走的那款。
老李头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伞。伞面素白,空无一物。他松了口气,正准备收起,一滴水珠从伞尖滑落,恰巧滴在伞面上。
那滴水慢慢晕开,渐渐浮现出一行小字:
“有些故事本该被遗忘,正如有些人本不该寻找真相。”
老李头的手一抖,伞落在地上,自动合拢,再也打不开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古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仿佛千万把看不见的伞在同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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