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地方志办公室的档案员陈默,是在整理旧物时发现那本泛黄笔记的。牛皮纸封面,钢笔字迹已有些晕开,署名是“李老三,1987年春”。笔记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座老式挂钟,黄铜钟摆,红木外壳,指针停在一个诡异的角度。
陈默起初没在意,直到在同年县消防队的记录里找到一条简讯:“3月12日夜,城西钟表匠李姓住户失火,火因不明,现场仅存一老式挂钟完好。”他扶了扶眼镜,重新翻开笔记。
“我从旧货市场淘来这钟时,它已经不走了。”李老三写道,“那是个阴雨天,我本想去淘几个齿轮,却见这钟孤零零挂在摊子最里头。卖钟的老头眼白混浊,说这钟倒着走,我不信,三十块钱搬回了家。”
李老三详细描述了他修钟的过程。当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时,钟摆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向左,而不是向右。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嚼时间。他盯着那根细长的秒针,它正逆着所有钟表该走的方向,一格,一格,往回退。
“第一天晚上,我忘了把钥匙放在哪里。”笔记里继续写道,“不是普通的遗忘,是我清楚地记得我进门时把钥匙挂在了钉子上,可它不见了。而挂钟的指针,正好倒走完一整圈。”
陈默翻页的手指有些发凉。办公室的老式暖气片发出嘶嘶声响,窗外飘着今冬第一场雪。
笔记中的记录越来越诡异。李老三开始系统地观察:每当指针倒走一圈,他就会忘记一件事。起初是无足轻重的——前天午饭吃了什么,上个月某一天是晴是雨。后来逐渐深入:他忘记了如何修理父亲传给他的那只怀表,尽管他修了二十年钟表;忘记了结婚纪念日,尽管妻子已过世七年,他每年都会去坟前坐一下午。
“我开始做标记。”李老三的笔迹变得潦草,“我用粉笔在地上画线,记录指针的位置。我发现如果我主动想起某件事,在它被遗忘前拼命回忆,钟会走得更快。那些记忆消失时,我都能听见钟里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咬碎了。”
陈默起身倒了杯热水,手有些抖。他不是容易相信怪力乱神的人,可这笔记的细节太过真实。他继续往下读。
李老三曾试图毁掉这钟。他用锤子砸,钟面玻璃却连裂痕都没有;他想把它扔进河里,可每次走到桥边,他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他想送人,但总在最后一刻忘记这钟的存在,直到再次看见它。
“今天我忘记了小梅眼睛的颜色。”某一页上,墨水被水渍晕开,不知是茶还是泪,“她是我女儿,六岁时病死了。我明明每天都要看她的照片,可今天看着照片,我只记得她很白,很瘦,眼睛...眼睛是什么颜色来着?”
陈默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自己去世多年的母亲,突然恐慌地发现,他已经记不清母亲说话时嘴角的弧度了。
笔记的最后几页几乎全是癫狂的涂鸦和重复的句子:“不能忘名字不能忘名字不能忘名字...”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记录:“老刘头来看我,问我叫什么,我说李老三。他说不对,你叫李国富。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手上,胳膊上,墙上。但墨水会褪色,粉笔会被擦掉。”“每当我几乎要想起什么,钟就走得飞快,那些字迹在我眼前融化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斜如孩童初学写字:“我是谁?”
陈默猛地合上笔记。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电子钟的电流声嗡嗡作响。他想起什么,翻开县志附录的死亡记录。在1987年4月那一栏,他找到了:“李国富,男,56岁,死因:饥饿脱水。备注:死者家中存有充足食物水源,疑为精神疾病导致的自我忽视。现场有一老式挂钟,经检测内部机件全部锈蚀,不可能运转。”
那天晚上,陈默梦见了一只倒走的钟。醒来时是凌晨三点,他大汗淋漓,拼命回忆梦的内容,却只有一片空白。他习惯性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他突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睡前放水的习惯。
第二天,陈默去了县里尚存的旧货市场。飘着细雪的午后,市场冷冷清清。他在最里面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干瘦老头,眼白有些混浊。
“找什么?”老头的声音沙哑。
“老挂钟。”陈默听见自己说。
老头慢慢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然后从身后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油布揭开时,陈默看见了笔记照片上的那座钟——红木外壳,黄铜钟摆,玻璃钟面下,指针正微微颤动。
“这钟...”陈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倒着走的。”老头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三十块钱,要不要?”
陈默的手伸向钱包,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硬币。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妻子嘱咐他下班记得买酱油。这个平凡的、温暖的记忆如此清晰,让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座钟。秒针正在倒走,一格,一格,像一个倒数的警告。
“算了。”陈默收回手,转身离开。
他没看见身后老头混浊的眼白里闪过一丝讶异,也没看见那座钟的指针在他转身的瞬间,突然停顿了一下。
雪还在下,陈默加快了脚步。他需要赶快回家,告诉妻子他爱她,需要打电话给老父亲,听他再讲一遍那些已经讲了千百遍的童年故事。他需要记住,拼命记住,哪怕记忆最终会像雪一样融化。
因为有些东西,比恐惧更重要。比如酱油,比如爱,比如知道自己是谁。
走到市场口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摊位还在那里,老头和钟都隐在阴影中,像个等待的陷阱。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痛肺叶,这种刺痛如此真实,如此值得珍惜。
他知道那钟还会等待下一个主人,也许永远都会。但他也知道了,在这个被时间单向冲刷的世界里,向前走,哪怕蹒跚,也是一种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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