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深秋,长白山区老岭屯的松林起了白毛风。风卷着雪粒子,抽得人脸生疼。村里主事的老孙头裹紧破棉袄,领着七个汉子往鹰嘴崖走。他们要去迁孙家太爷的坟——县里修公路,正好穿过这片老坟岗子。
“太爷是光绪年间的人,算起来得有一百来年了。”老孙头嘴里哈出白气,铁锹扛在肩上像杆老枪。他是太爷的重孙,这事儿得他牵头。
鹰嘴崖的坟早塌了半边,青石碑上的字糊得只剩个“孙”字。八个汉子轮流挖,冻土梆硬,一镐下去只留个白印。挖到日头偏西,终于听见铁锹碰上木头的闷响。
棺材露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棺材竟是鲜红色的,像是刚刷的漆,在这埋了百年的土里鲜亮得扎眼。老孙头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祖父说过,太爷下葬用的是寻常柏木棺,早该朽烂了。
“起棺!”老孙头压下心头不安。
棺材比预想的轻。八个汉子抬起来时,里头传出哗啦哗啦的水声。等棺材摆到平地上,老孙头用撬棍别开棺盖——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出来,不是腐臭,倒像松脂混着草药的味道。
棺内景象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太爷躺在那里,面目如生。皮肤是蜡黄色的,却饱满有弹性;花白胡子整齐地垂在胸前;最骇人的是,他的指甲弯曲如钩,足有三寸长,乌黑发亮;头发也披散满肩,像是刚长出来的。
“这、这咋可能......”一个年轻汉子结巴道。
老孙头凑近细看,发现太爷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他伸手想碰碰太爷的脸,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缩了回来——那皮肤竟是温的!
“快,快盖上!”老孙头声音发颤。
重新下葬时已是黄昏。他们把太爷挪进新棺材,埋进公路规划区外的山坡。老孙头特意烧了三炷香,念叨着:“太爷莫怪,子孙也是不得已。”
当夜,老孙头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自己又站在那口红棺材前。棺盖缓缓打开,太爷坐了起来,眼睛睁着,是浑浊的黄色。太爷开口说话,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我在鹰嘴崖清修九十九载,差一年便得圆满。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坏我道行......”
太爷伸出长指甲的手,指向他:“你们八个,一个也跑不了。”
老孙头惊醒,浑身冷汗。窗外鸡刚叫头遍,天还是墨黑的。他披衣出门,发现另外七个迁坟的汉子都站在院里,脸色煞白——原来,八个人做了同一个梦。
事情从这天开始不对劲。
先是老孙头家养的狗,整夜对着鹰嘴崖方向哀嚎,三天后死在了门槛上,身上没伤口。接着是参与迁坟的孙老二,一早醒来发现自己枕头上一大把头发,头顶秃了一块。最邪门的是铁柱,那年轻汉子晚上起夜,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指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他惨叫一声,用菜刀把指甲全剁了,血流了一地。
村里流言四起。有人说孙家太爷当年不是寻常人,年轻时在山里遇过仙人;也有人说鹰嘴崖那地方风水奇特,尸身不腐是成了地仙。
老孙头去了县文化馆,翻泛黄的地方志。在光绪年间的记录里,他找到一段话:“孙氏有子名守山,少遇异人,得养生术。晚年辟谷,预言己身百年不腐,若 undisturbed,当有所成。”
“undisturbed”这英文词旁有人用钢笔注了“勿扰”二字。
老孙头的手抖起来。他想起祖父临终前含糊说过:“太爷的坟......别动......”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家的糊涂话。
恐惧在八家人中蔓延。又一个汉子病倒了,高烧说明话,总喊“太爷饶命”。老孙头知道,必须做点什么。
他请来邻村的萨满李婆婆。李婆婆七十多了,脸上皱纹深得像树皮。她听了原委,夜里独自上了鹰嘴崖,天亮才下山。
“你们太爷修的,是肉身成圣的路子。”李婆婆盘腿坐在炕上,抽着旱烟,“鹰嘴崖那地方,是长白山龙脉的一个‘气眼’。他借地气养身,差一年就圆满,能醒过来。现在被你们破了功,成了‘地缚灵’,怨气大得很。”
“那咋办?”老孙头问。
“两个法子。”李婆婆吐出烟圈,“一是把他请回来,重新埋回原处,再等一百年——但公路马上要修,不行。二是彻底化解他的怨气,送他走。”
李婆婆说,要化解怨气,需要八家人的直系血脉各取一滴血,混着朱砂写一道符,连同太爷生前最珍视的东西,一起埋回坟里。
老孙头翻遍了族谱和老物件,最后在太爷留下的一口破箱子里,找到一本手抄的《黄庭经》,扉页写着一行小楷:“修身养性,以待天时。”书里夹着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已经灰白了。
“这是太奶奶的头发。”老孙头的父亲,九十岁的孙老爷子颤巍巍说,“你太爷太奶奶感情极深,太奶奶去得早,太爷守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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