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胶东平原,总是灰蒙蒙的。2007年那天也不例外,天空像一块洗褪色的蓝布,挂着一层薄薄的、似雨非雨的雾气。李家族人二十几口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漉漉的田埂,朝那片松柏环绕的家族墓地走去。
队伍最前面是八十三岁的李老爷子,拄着枣木拐杖,脊背弯得像张犁。后面跟着他的三个儿子、儿媳、孙辈,最小的曾孙女丫丫刚满五岁,被妈妈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把嫩柳枝。
墓地在一片高岗上,十七座坟茔错落排开。最中央、最大的那座是李家高祖的安息处,青石碑上“李公讳文秀之墓”几个字已模糊不清,坟头上枯草在微风中瑟瑟发抖。
祭祀仪式开始,香烛点燃,纸钱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泥土混合的奇异气味。老爷子带领男丁们跪拜,女眷们忙着摆放供品:苹果、点心、三杯白酒。丫丫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将柳枝插在坟前。
“老祖宗们,不肖子孙来看您们了。”老爷子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老树皮。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是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最大的那座祖坟深处传来,仿佛憋了几百年的气终于吐出。声音穿过土层,透过石碑,扩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低沉、沙哑,带着说不清的疲惫和失望。
所有人都僵住了。跪在最前面的二叔手里的纸钱散了一地;抱着丫丫的三婶手臂一紧,孩子被勒得哼了一声;几个年轻后生面面相觑,脸上血色褪去。
老爷子猛地跪倒在地,额头抵在湿冷的泥土上,浑身颤抖:“老祖宗……生气了……”
恐惧像冰水浇在每个人的脊梁上。二叔最先反应过来,强作镇定:“爹,是风声吧?这季节风大……”
“闭嘴!”老爷子抬起头,老眼里混浊的泪水打着转,“你当我也聋了?!”
又是一声叹息,比刚才更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这次所有人都听清了——那声音里不仅有疲惫,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人群开始骚动。女人抱紧孩子,男人往后退。只有老爷子跪着不动,嘴里念念有词。二叔的儿子小勇,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突然指着祖坟后面:“看!那是什么?”
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坟后一棵老柏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竟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与老爷子跪拜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是老祖宗显灵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彻底乱了。有人想跑,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有人捂住了眼睛;丫丫被吓得哇哇大哭。三婶抱着孩子跪下来,语无伦次地祷告。
只有二叔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盯着老爷子:“爹,你实话告诉我,当年分家时,你是不是瞒着我们动了祖坟里的东西?”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缓缓抬头,老泪纵横:“是……是你爷爷临终前交代的。他说高祖坟里有块镇宅玉佩,能保佑李家兴旺。可他说……除非李家到了生死关头,否则绝不能动。”
“所以你就动了?”二叔声音颤抖。
“三年前,你大哥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要跳楼……”老爷子哽咽,“我偷偷开坟取了玉佩,抵押给了当铺……本想着挣了钱赎回来,可……”
“可你赌输了!”二叔吼道,“我在你枕头底下见过当票!你把祖宗的东西输光了!”
家族的秘密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被撕开。二叔的愤怒、老爷子的羞愧、其他人的震惊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墓地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重,柏树的影子越拉越长,几乎要触碰到每个人的脚踝。
第三声叹息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同——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像长辈看着不成器的孩子。
老爷子突然挺直腰板,对祖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高祖在上,不肖子孙李德全向您请罪!是我动了祖物,是我败了家业,是我对不起列祖列宗!要罚就罚我一人,别牵连子孙!”
他说完,脱下外套铺在湿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已经磨得发亮的骰子:“我李德全这辈子,就毁在这几个骨头上。今天当着祖宗的面,我把它们埋了,从此戒赌!”
就在他要挖坑时,二叔突然上前按住他的手:“爹……不全怪你。”
二叔转身对祖坟跪下:“老祖宗,我也有罪。我知道爹偷了玉佩后,心里怨恨,三年没跟他说话。我大哥生意失败,我明明有能力帮,却袖手旁观,想着让他吃个教训……我们兄弟不和,让您蒙羞了。”
其他家族成员也陆续跪下。大儿媳抽泣着承认偷偷挪用了家族的祭祖经费;小勇承认高考志愿改了没跟家人商量;就连五岁的丫丫也奶声奶气地说:“我昨天……偷吃了供桌上的苹果……”
人们一个个说出自己的亏心事,家族的裂缝在这诡异的清明午后被暴露无遗。而每有一人忏悔,墓地的压抑感就减轻一分,柏树影子也渐渐恢复正常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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