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东北的腊月里,北风刮得像是要把松花江的水都冻成冰坨子。这天晚上,市二院儿科病房走廊暖气烧得正足,窗玻璃上却爬满霜花。值班护士小刘搓着手,刚查完最后一间病房。墙上的挂钟“当”地敲了十二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声音。
吱呀——吱呀——
是那种老式婴儿车轱辘转动的声音,缓慢,拖沓,像生锈的轴承在铁皮上摩擦。小刘猛地抬头,空荡荡的走廊只有应急灯投下惨绿的光。声音还在继续,由远及近,仿佛有辆婴儿车正从黑暗中推来。
她的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气。三天前,也是这个时间,同一个声音。那次她壮着胆子走到走廊尽头,只看见那辆早该报废的旧式婴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座上空无一物。护工老王说那是从前产房留下的老物件,等着处理,一直搁在杂物间,不知怎么推出来了。
声音停了。
小刘咽了口唾沫,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她一步步往前挪,橡胶鞋底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二十米,十五米……那辆褪了漆的铁皮婴儿车渐渐在光线里显形,车厢里果然空空如也。
“谁在那儿?”她的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
没人回答。
小刘正要转身,余光却瞥见地上有一道水渍,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黏稠的,带着淡淡的腥气。不像是普通的水。
第二天交班时,她把这事告诉了护士长老周。老周是院里的老人,在这干了三十年,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听完没说话,只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小刘面前。
“八五年院志附录,”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年医院改建,把老产房拆了,在原址上盖了这栋儿科楼。拆地基的时候……挖出过东西。”
小刘翻开泛黄的纸页,铅字记录冷冰冰的:
“1985年6月17日,施工队在原产房地基下发现封存陶罐若干,内有不完整胎儿遗骸。据查,系1949-1953年间接生记录缺失部分。按当时惯例,未成活或先天畸形胎儿由医院统一处置……”
后面几行字被人用红笔划掉了。
“这事院里老人知道,但不说。”老周点上支烟,烟雾在她皱纹里打转,“那年月条件差,有些孩子没活下来,还有些……来不及看这世界一眼就送走了。都说没足月的婴孩魂轻,离不开出生的地方。”
小刘想起昨晚的水渍,胃里一阵翻腾。
又是一个夜班。小刘特意绕到监控室,请值班的老赵调出昨晚走廊的录像。黑白画面里,空无一人的走廊寂静无声。时间跳至23:59时,那辆婴儿车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不是滑动,而是被什么东西推动着,缓慢前行。画面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四肢着地的影子,正吃力地推着车柄。
那影子很小,像婴儿,却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爬行。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监控坏了吧……”
话音未落,走廊里又传来吱呀声。
这次声音更近了,仿佛就在门外。小刘冲出去,手电光剧烈摇晃。走廊中央,那辆婴儿车正在缓缓移动,空车座在灯光下泛着冷白。她屏住呼吸,目光向下移——
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小手印,从车后一路延伸至黑暗深处。
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但另一种情绪却在心底翻涌。小刘想起自己三年前在产科轮转时见过的一个早产儿,只有巴掌大,浑身紫红,在保温箱里挣扎了七个小时后没了呼吸。当时负责接生的医生叹了口气:“这孩子,连哭一声都没来得及。”
婴儿车停在了护士站前。
小刘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车把。铁皮冰凉刺骨,但就在触碰的瞬间,她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猫叫似的呜咽。
“你……想要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车轮自己转动了一下,指向走廊尽头那间常年上锁的旧器械室。小刘猛地想起,那里在改建前,正是老产房的准备间。
第二天,她翻遍了档案室。在一摞五十年代的接生记录底页,她发现了一行褪色的小字:“畸形者,不入册,埋于院南槐树下。”下面列了十几个日期和编号,最后一个写着:“1953.11.07,编号17,女,唇裂合并心脏畸形,产程中死亡。其母大出血,未及见。”
日期正是六十三年前的今天。
黄昏时分,小刘找到医院后那棵老槐树。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的脸。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树影拉得细长。回到科室,她翻出自己的护士表,在今日备忘栏里轻轻画了朵小花。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吱呀声准时响起。
小刘没有拿手电筒,而是点亮了护士站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铺开一片温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那是她中午在附近寺庙外的摊子上买的,摊主说是“送孩子的小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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