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开春,哈尔滨的冰雪刚化,李建国和王秀芬就搬进了江北那栋廉价别墅。二十万,二百平米,带个小院儿,这价格在市区连个厕所都买不到。中介说原房主急着出国,捡了大便宜。夫妻俩都是进城务工的乡下人,攒了半辈子钱,就想在城里有个像样的窝。
可住进去头一晚,王秀芬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起初若有若无,像是从厨房下水道泛上来的。李建国检查了管道,疏通剂倒下去半瓶,味道还在。渐渐地,那腐臭像是有了生命,顺着墙壁的纹理、地板缝隙爬出来,尤其是夜深人静时,那股子甜腻的、烂肉似的味道愈发浓烈,钻进鼻孔,粘在舌根上,让人作呕。
“是死老鼠吧?”李建国拿着手电筒,把吊顶拆了几块,啥也没有。
王秀芬开始失眠。她总觉得墙里有东西。不是老鼠,是更大、更沉的东西。有时半夜醒来,她听见墙壁深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慢慢刮着水泥。
一个月下来,夫妻俩都瘦了一圈。李建国在工地干活时精神恍惚,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王秀芬更糟,她开始出现幻觉,总看见墙角站着个模糊的人影,可一开灯就没了。
“这房子不干净。”王秀芬终于说出口。
李建国不信邪:“咱都是受过教育的,哪有那些神神鬼鬼的?”
可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他们三岁的儿子小宝,自从搬进来后,夜里总是惊醒大哭,指着天花板喊“黑叔叔”。一天早晨,王秀芬发现小宝的玩具小汽车在客厅地板上排成一列,全都车头朝西,整整齐齐,绝不是孩子能摆出来的样子。
李建国想起村里老人说过,东北这地界儿,早年淘金的、挖参的、逃荒的,死的人多,有些房子压着不干净的东西。他硬着头皮,通过老乡介绍,请来了城西有名的风水先生,老赵头。
老赵头七十多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客厅那面承重墙前。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墙面,侧耳听着回声。
“这墙里有东西。”老赵头声音低沉,“不是鬼,是人放的镇物。”
“镇物?”王秀芬声音发颤。
“害人的玩意儿。”老赵头掏出旱烟袋点上,“把煞气怨气锁在屋里,住的人轻则破财生病,重则家破人亡。你们这房子,四面窗户对着的都是尖角煞,本来风水就不好,再加这镇物,成了困兽局,煞气进得来出不去。”
李建国脸色铁青:“能弄出来吗?”
“得砸墙。”
夫妻俩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老赵头从布袋里取出罗盘,确定了方位,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个脸盆大的圈。李建国抄起大锤,第一下砸下去,水泥碎块崩飞。第二下,砖头松动了。第三下,一个黑洞露了出来。
洞里黑黢黢的,那股腐臭味猛地冲出来,浓得几乎能看见形状。王秀芬捂住了口鼻。李建国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物,用布包着。他小心翼翼掏出来,放在地上。
红布已经褪成暗褐色,用黑线密密麻麻缝着,入手冰凉沉重。老赵头用剪刀小心拆开线头,一层层剥开。最后露出来的,是一个生铁秤砣,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咒。
秤砣一现,屋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王秀芬抱紧了瑟瑟发抖的小宝。
“就是这个了。”老赵头面色凝重,“秤砣压运,红布锁魂,符咒引煞。这是要把你们一家往死里整啊。”
“谁这么狠毒?”李建国声音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老赵头把秤砣翻过来,底部刻着几个小字:“张铁山,2011年秋”。
李建国想起来,原房主就姓张。他去物业打听,老保安一听这名字,叹了口气:“老张啊,可怜人。他那事儿,这一片都知道。”
原来,这别墅区2010年开建时,开发商强拆了张铁山家的老宅。那宅子是他祖上传下来的,虽破旧却有感情。张铁山的老伴在拆迁队来的那天突发心脏病,没来得及送医院就走了。张铁山上访无门,最后拿了补偿款,却偷偷在开发商老板亲戚预留的这套别墅承重墙里,埋下了这个镇物。
“他说要让害人者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老保安摇头,“可住进来的,都不是原来的仇家了。”
李建国和王秀芬听完,心里五味杂陈。恨吗?当然恨,这张铁山把对开发商的怨气转嫁到无辜者身上。可想到他失去老伴的痛,又觉得可悲。
老赵头说,镇物取出后,得送到寺庙里化解,再请人做场法事,房子的煞气才能慢慢散去。
那天夜里,夫妻俩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没有腐臭味,没有刮墙声,小宝也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李建国带着秤砣去了附近的寺庙。回来的路上,他绕道去了老城区,找到了张铁山原来住的那片地方。现在已是高档小区,门禁森严。他站在门口,想不出该恨谁,该怨谁。
回到家,王秀芬做了几个菜,夫妻俩对坐吃饭。窗外,哈尔滨的夜幕降临,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
“等攒点钱,咱们把这房子卖了吧。”王秀芬轻声说。
李建国点点头:“找个干净地方,重新开始。”
小宝在客厅玩玩具,小汽车这次乱七八糟散落一地,正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墙上的洞已经补上了,刷了新漆,看不出痕迹。但夫妻俩知道,有些痕迹在心里,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抹平。他们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小人物,在城市化的浪潮中,像两粒沙子,被卷进了一场本不该属于他们的诅咒。
深夜,李建国起床喝水,路过那面墙时,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把耳朵贴上去,只听见水泥和砖头的沉默。那股曾经无处不在的腐臭味,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走回卧室,王秀芬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枕头上。李建国轻轻躺下,握住那只粗糙的、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
屋外,哈尔滨的风呼啸而过,像无数亡魂的叹息,又像这座工业城市沉重的呼吸。在这片黑土地上,无数故事被埋进地基,封入墙壁,等待某一天被偶然掘出,向后来者诉说那些被遗忘的怨恨与悲哀。
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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