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的腊月,刀子似的风能刮进人骨头缝里。二零零一年那个冬夜,李家屯的李有财老爷子咽了气,享年七十四。按老规矩,得停灵三天。灵堂就设在老屋正堂,棺材是十年前就备下的松木棺,刷了三遍黑漆,在惨白的烛光下泛着幽光。
李家的三个子女都回来了。大儿子建国在县城当电工,二女儿秀芹嫁到了邻县,小儿子建军最出息,在哈尔滨读了大学,进了机关。老爷子走得突然,脑溢血,倒在自家炕上时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子。
守灵夜到了第二晚,风突然停了,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和远处林子里的狼嚎。子时刚过,棺材里传来了第一声抓挠。
起初很轻,像是老鼠在刨木头。建国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脸色渐渐变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刺啦,刺啦,刺啦,带着某种规律,仿佛是指甲划过松木板的内侧。
“哥,你听见没?”建军压低声音,手已经抖了起来。
三兄妹互相对视,谁也不敢先开口。秀芹手里的纸钱忘了往火盆里扔,火苗舔到手指才猛地缩回手。抓挠声持续不断,在死寂的灵堂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他们能想象出那画面:苍老的手指,弯曲的指甲,一下又一下地刮着棺材内壁。
“爹…爹是不是没死透?”秀芹的声音带着哭腔。
建国猛地站起来,又缓缓坐下。他想起了老辈人讲的“尸变”——人死时若有一口怨气未散,或是被黑猫跳过尸体,就可能起尸。屯子西头的老赵家二十年前出过这种事,开棺查看的亲属被活活掐死了两个。
“不能开棺。”建国咬着牙说,“等天亮了请王萨满来。”
抓挠声越来越急,仿佛里面的人正在拼命挣扎。偶尔还有沉闷的撞击声,像是膝盖或手肘撞在棺盖上。烛火无风自动,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灵堂外,一只寒鸦落在光秃秃的杨树枝上,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建军忽然想起,父亲咽气前三天,曾跟他念叨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当时他只当是老年人常有的不适,催着去卫生所拿了点降压药就赶回了哈尔滨。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什么预兆。
凌晨三点,抓挠声渐渐弱了,变成了有气无力的摩擦,间隔越来越长。三兄妹谁也没说话,围坐在火盆边,看着纸钱化为灰烬,盘旋上升。他们各自想着与父亲的过往——建国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走三十里雪路去看病;秀芹想起出嫁那天,父亲躲在屋后偷偷抹泪;建军想起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手时,父亲用粗糙的手摸了又摸,说“老李家终于出个文化人”。
抓挠声彻底停止了。
天蒙蒙亮时,王萨满赶来了。这老太太七十多了,是方圆百里最后一位还能请神送魂的正统萨满。她裹着厚重的羊皮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雪花。听三兄妹磕磕巴巴说完夜里的事,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圆了。
“混账!”她手里的神杖重重杵在地上,“那是你爹没死透!快开棺!”
“可是尸变…”建国还想争辩。
“变你娘的尸!”王萨满罕见地爆了粗口,“我做了五十年萨满,真的假死复苏见过四回!最后一次是七九年,刘家沟的刘老大,埋下去第二天坟头有动静,挖出来人还喘气!”
三兄妹这才慌了神,七手八脚去撬棺材钉。松木棺盖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死亡和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烛光照进棺材,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有财老爷子侧躺着,双手蜷在胸前,十指指尖血肉模糊,棺材内壁靠近头部的位置,有一片巴掌大的区域被刮得露出了原木,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和碎肉。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但嘴角歪斜,保持着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寿衣的领口被扯开了,颈侧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那是他自己抓的。
最令人心碎的是棺材盖内侧,靠近他脸的位置,有用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闷……开……”
笔画很浅,到后面几乎看不见了,显然是在最后一点力气耗尽前刻下的。
王萨满探手摸了摸老爷子的脖颈和手腕,又扒开眼皮看了看。“假死复苏,最少活了两个时辰。”她声音沙哑,“脑溢血后的深度昏迷,呼吸心跳弱到几乎摸不着,但人还活着。放进棺材里,缺氧加上恐惧,硬生生…”
秀芹瘫倒在地,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建军盯着父亲手指上脱落的指甲,突然转身冲出灵堂,在雪地里大口呕吐。建国则直挺挺跪在棺材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父亲痛苦扭曲的脸。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屯里人都不愿多提。只知道李家三兄妹给父亲重新整理了遗容,但那双眼睛怎么也合不上。下葬时,王萨满做了一场特别隆重的送魂仪式,摇了整整一夜的神鼓。
坟头立起来后的第七天,建国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在炕席下发现了一张县医院的就诊单——日期是老爷子死前一周。上面潦草地写着:“建议住院观察,疑似轻度脑梗。”挂号费三块五毛钱,老爷子没舍得花。
建军辞了哈尔滨的工作,回屯里当了一名村官,牵头建起了全乡第一个乡村卫生所。秀芹每年清明和冬至都会回来,在父亲坟前一坐就是半天。至于建国,他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每逢夜深人静,耳边总会响起那抓挠声——刺啦,刺啦,刺啦,像是刮在他心头上。
屯里的老人后来都说,假死复苏这种事,早年间并不少见。一九五三年修的《县志·民俗卷》里,甚至记载着“葬前三验”的古礼:停灵期间,需在死者鼻前放轻羽观其动,镜面置口鼻前察雾气,另以细线系腕通铃于外。只是这些老讲究,在破四旧那年都被扫进了历史垃圾堆。
李有财老爷子的坟在屯子北面的山坡上,正对着他耕种了一辈子的黑土地。每年开春,坟头总是最早绿起来的地方。有人说,那是老爷子在地下还在忙活,舍不得他的庄稼地。
也有人说,在某些特别安静的夜晚,路过那片坟地的人,还能听见轻微的、仿佛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只是不知那声音来自地下,还是来自听到这个故事的人,自己心里那口永远盖不上盖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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