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清晨五点，天刚泛鱼肚白，李建国就揣着一沓黄纸和两瓶白酒出了门。2008年的东北农村，路上还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他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作为家族长子，每年清明上坟都是他的责任。
祖坟在村西三里外的山坡上，三十多座坟头错落排列。李建国熟练地走到最东边那座——那是他爷爷李福贵的坟，去年刚迁的新坟，选这块地时请了三个风水先生看过，都说位置不错。
可当李建国走到坟前，手里的纸钱差点掉地上。
不对啊，这坟包怎么高出一大截？
他揉揉眼睛，凑近了看。确实不对劲。去年下葬时，爷爷的坟和旁边的二爷爷坟一般高，如今却生生冒出一尺有余。泥土的颜色也比周围的鲜亮，像是刚翻过，可这清明时节，地还没完全化冻呢。
李建国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坟土。湿润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不似寻常泥土，倒像是什么活物的皮肉。他打了个寒颤，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桩旧事：邻村有个坟自己“长”高，没过半年那家就死了三口人。
“大侄子，你也看见了？”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李建国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是二叔李保田，叼着旱烟袋，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坟。
“二叔，这...这是咋回事？”
李保田没答话，围着坟走了三圈，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去请王阴阳吧，这事儿咱弄不明白。”
王阴阳住在十里外的王家沟，本名王守义，因通晓风水阴阳，方圆百里都叫他王阴阳。李建国骑着摩托车赶到时，老头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完描述，王阴阳手里的鸡食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土自己长高？新鲜如翻？”
王阴阳二话不说，拎起他那破旧的帆布包就跟李建国上了车。包里罗盘、铜钱、桃木剑叮当作响，一路无话。
到了坟地，王阴阳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从包里掏出罗盘，绕着坟走了七圈，嘴里念念有词。突然，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起来，最后指向正北，微微颤动。
“坏了。”王阴阳声音发干，“这是埋到‘龙筋’上了。”
“啥是龙筋？”李建国问。
王阴阳蹲下身，抓起一把坟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咱们东北老话说，地底下有‘地脉’，像人身上的经络。最旺的一股叫‘龙筋’，是地气的精华所在。坟若压在上面，就像插了根管子，日夜吸取地气。”
“那不是好事吗？”李保田插嘴，“吸地气，后代该发达啊。”
王阴阳摇摇头，从帆布包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撒。铜钱两正一反，他看了又看，叹了口气：“地气太旺，坟包自己长高，这是‘龙醒’的征兆。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必会‘爆穴’。”
“爆穴是啥意思？”
“就像人吃撑了会吐，地气太盛，棺材压不住，到时候...”王阴阳顿了顿，“轻则坟裂棺开，重则地陷三尺，方圆十丈草木皆枯。更麻烦的是，这地气来得猛，若不安抚，后代虽能出大人物，但必遭反噬。古书有载，光绪年间辽阳有类似的事，那家后来出了个将军，可不出三年，将军战死沙场，全家男丁无一善终。”
李建国听得脊背发凉。他想起自己八岁的儿子，去年刚上小学，成绩拔尖，老师都说这孩子将来能成大事。难道...
“有解法吗？”他声音发颤。
王阴阳沉吟半晌：“有，但得做‘安龙’仪式，还得是至亲骨肉主祭。只是...”他看了李建国一眼，“这仪式凶险，主祭的人要接一道‘地气’，接住了，家族兴旺；接不住，折寿伤身。”
回村的路上，李建国一言不发。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他的思绪比路更颠簸。父亲早逝，他是长子，底下还有两个妹妹。母亲去年中风，现在半边身子不能动。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儿子还小，媳妇身体也不好。若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
可若不做这仪式，万一真如王阴阳所说，爆穴了怎么办？祖坟出事，在村里可是天大的笑话，往后几代人都抬不起头。
那晚，李建国做了个梦。梦见爷爷从坟里坐起来，身上长满了树根一样的东西，那些根须扎进土里，不断地吸收着什么。爷爷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他说：“建国啊，地气太冲，我躺不住了...”
李建国惊醒时，浑身冷汗。窗外月亮正圆，惨白的光照进屋里，墙上树影摇曳，像极了梦中那些扭动的根须。
三天后，王阴阳选了个日子，农历三月初六，说是“地气稍敛，易安抚”。仪式定在子时，阴气最重，阳气初升之时。
那天晚上，李家能来的男丁都到了坟地。十一点半，月黑风高，只有几把手电筒的光在坟茔间摇晃。王阴阳让人在坟前摆上香案，供上三牲——一只整鸡、一条活鱼、一方猪肉。又让李建国换上父亲生前的一件旧衣裳，说是“血脉相连，地气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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