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深处,长白山西麓的红松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进山不打白毛的活物。这规矩传到老猎人胡三炮这辈,已经没人说得清来历,只当是老辈人的迷信。2010年腊月,七十三岁的胡三炮裹着褪色的军大衣,蹲在自家土炕沿上抽旱烟,窗外是没膝的雪,屋里炉火烧得噼啪响。
孙子胡小满在高烧中说着胡话,已经三天了。
县医院的医生摇头:“查不出病因,体温四十一度就是下不去。”镇上请来的神婆烧了符水,孩子灌下去反倒吐得更厉害。胡三炮的老伴儿三年前走了,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家里就这一老一小。小满烧得两颊凹陷,嘴唇干裂如旱地,偶尔睁眼,瞳孔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掏空了魂。
第四天深夜,胡三炮被一阵哭声惊醒。不是小满的哭声——是女人的抽泣,细细的,从屋外传来。他抄起墙角的猎枪,推门出去。月光惨白,照着雪地上一串脚印,不是人的,也不是野兽的,精巧得像梅花,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脚印消失在屋后老槐树下,那里立着一座小小的孤坟,没有碑,胡三炮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
那时胡三炮是林场最好的炮手,枪法准,胆气壮。腊月二十三,他追一只狍子进了老林子深处,却在三棵白桦树围成的空地上,撞见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那狐狸不怕人,蹲坐在雪地里,歪头看他,眼睛是琥珀色的,亮得不像野兽。胡三炮想起老规矩,心里犯嘀咕,可那年儿子要娶媳妇,缺钱,白狐皮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他端起枪,瞄准。
扣下扳机的一瞬,他看见狐狸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哀,像人的眼神。
子弹没打中。不,是根本没飞出去——枪哑火了。白狐依旧蹲着,胡三炮脊背发凉,换了子弹再射,这次枪响了,子弹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打在旁边的树干上。胡三炮红了眼,抽出腰间的匕首扑上去。白狐没躲,匕首刺进它脖颈时,它发出一声不像狐狸的尖啸,像女人的惨叫。血喷出来,不是红的,是淡金色的,溅在雪地上嘶嘶作响,腾起白烟。
胡三炮剥了皮,那张皮子完美无瑕,一根杂毛都没有。可当夜他就做了噩梦,梦里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他炕前,脖颈上一道刀口,淡金色的血不断渗出,她说:“你会还的。”
皮子卖了三万块,儿子顺利办了婚事。可怪事接踵而至:胡三炮的枪法从此不准,猎狗见了他就狂吠,他打到的猎物总在运输途中腐烂发臭。三年后,儿子车祸断了腿,虽然保了命,但再不能干重活。胡三炮把白狐的尸骨埋在老槐树下,没立碑,每月偷偷烧点纸钱,以为债还清了。
直到小满病倒。
第五天,小满突然睁开眼,瞳孔收缩成一点,盯着天花板,嘴里发出女人的声音:“胡三炮,你孙子替你还债来了。”那声音冰冷粘腻,像蛇爬过耳膜。胡三炮浑身汗毛倒竖,扑到炕边:“是我造的孽!冲我来!孩子无辜!”
“无辜?”声音从小满嘴里飘出来,“我修炼百年,没伤过一条人命,只想讨个封正成人。你那一刀,断了我轮回的路。你们人的债,父债子偿,爷债孙还,天经地义。”
胡三炮跪下了,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响:“我供奉你!世世代代供奉你!只求你放过小满!”
屋里突然静了。炉火“噗”地窜高,墙上晃动着扭曲的影子。小满的眼睛慢慢闭上,体温开始下降,但呼吸依然微弱。胡三炮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翻出祖传的一本破册子,上面有些保家仙的记载。第二天,他进山找了三天,在一处断崖下找到一块天然形成的青石,形似牌位。又托人从城里买来上好的朱砂、黄表纸。按照册子上的说法,保家仙的牌位不能随便立,需要“过三关”:净地、请灵、立契。
净地选在老槐树下。胡三炮焚香沐浴,用艾草水洒遍周围三尺。请灵时,他捧着牌位,念着拗口的请仙诀,寒风突然停了,老槐树上落下三片枯叶,正好落在牌位前,摆成一个三角。胡三炮知道,那位答应了。
立契最难。需要至亲之人的血和供奉者的誓言。胡小满还在昏迷,胡三炮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涂在牌位上,又割下一缕小满的头发,用红绳系在牌位底座。
“我胡三炮立誓,胡家世代供奉白仙,香火不断,恭敬有加。求仙家保佑子孙平安,既往恩怨,自此了结。若违此誓,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牌位上的朱砂字突然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渗了进去。青石牌位原本冰凉,此刻却泛起温润的光泽。胡三炮把它供在堂屋正东墙,摆上三样供品:清水、生鸡蛋、一块生肉。这都是册子上说的,狐仙偏好“生、净、鲜”。
当夜,胡三炮梦见白衣女子再次出现。她站在槐树下,脖颈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一道浅金色的痕。
“胡三炮,记住你的誓言。我会看着。”她的声音不再冰冷,却也没有温度,“你家世代香火,换你孙子一命。但这债没完——你每代必有一人,终生不得离山,守着我这座坟。这是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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