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东北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刚过酉时,天色就暗成了靛青色,寒风卷起地面第一场薄雪,在张家大院的门槛前打着旋儿。堂屋正中停着张老栓的黑漆棺材,纸幡低垂,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抖得厉害。
按老辈传下的规矩,头七夜,家人需在堂屋地面均匀撒上一层草木灰,供桌上摆好三盅高粱酒、一盘猪肉炖粉条、四个苞米面饽饽。待到戌时三刻,所有活人必须离开正屋,闭门不出,好让逝者魂魄安心回来享用最后一顿阳间饭。
“都记住了,任谁听到啥动静都不许出来,更不许偷看。”主事的二叔公敲着烟袋锅子,浑浊的眼睛扫过跪在灵前的张家子孙,“惊了回魂,老栓就过不去奈何桥了。”
张家大儿子张建国跪在最前面,四十岁的汉子,肩膀宽得像门板。他没吭声,只是盯着棺材前父亲那张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张老栓穿着中山装,嘴角抿着,和生前一样严肃。三天前老爷子咽气时,张建国正在县城谈一笔木材生意,没能赶上最后一面。这事像根刺,扎在他心窝里。
夜深了,张家大院各屋的灯陆续熄灭。张建国躺在厢房炕上,睁着眼睛听风声。子时将近,他悄悄起身,披上棉袄,像一尾鱼滑进了黑暗的堂屋。
堂屋里,草木灰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供桌上的酒食纹丝不动。张建国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那口老樟木柜子上——那是他奶奶的嫁妆,足够藏下一个成年汉子。他轻手轻脚挪开柜门,钻了进去,只留一道细缝。
柜子里有陈年的樟脑味和尘土味。时间一寸一寸爬过。
子时正,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进堂屋。不是寻常的风,它带着深井底的凉意,贴着地面旋转,却不扬起半点灰尘。张建国屏住呼吸,从柜缝里望出去。
月光下,那层均匀的草木灰上,渐渐浮现出一串足迹。
不是人的脚印。
那痕迹分明是禽类的爪印,三趾在前,一趾在后,间距很大,像是某种大鸟。爪印从门槛开始,一路延伸到供桌前,在棺材边绕了三圈。张建国感到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父亲属鸡,生前常开玩笑说下辈子要当只鹰。
供桌上的变化更诡异。三盅高粱酒原本平静如镜面,此刻竟微微荡漾,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仿佛有看不见的嘴在啜饮。那盘猪肉炖粉条开始冒出热气,不是刚出锅时那种蒸腾的热,而是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白烟,盘旋着上升。最吓人的是饽饽——其中一个上面,分明出现了一小圈牙印,不整齐,带着豁口,和老栓生前因为嗑瓜子嗑坏的那颗槽牙一模一样。
张建国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用那双生着老茧的手掰开热饽饽,把里面最软的部分递给他。那时父亲的手还很稳,能一斧头劈开碗口粗的榆木疙瘩。
就在这时,柜缝前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脚。
一双黑色手工布鞋,千层底,鞋帮上绣着褪色的云纹——是母亲生前给父亲纳的最后一双鞋。布鞋缓缓移动,在灰上留下浅浅的凹痕,但诡异的是,鞋印周围没有禽类爪印,仿佛那双鞋是凭空出现的。
布鞋走到供桌前停住了。张建国能看见鞋面上磨损的痕迹,左脚外侧磨得厉害——父亲走路有点外八字。一股混合着烟草和淡淡汗味的气息钻进柜缝,那是父亲身上独有的味道,几十年都没变。张建国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因为逃学去河里摸鱼,被父亲用柳条抽得满院子跑。也想起了二十五岁那年,他执意要去县城做生意,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旱烟,天亮时塞给他一卷用手帕包着的钱,都是毛票。最让他难受的是上个月,父亲打电话说心口闷,他却因为一笔订单说“过两天就回去”。这一过,就是阴阳两隔。
布鞋开始移动,朝棺材方向去。张建国突然生出一股冲动——他想看看父亲的脸,哪怕只是魂魄。他几乎要推开柜门。
可就在这时,那双布鞋在棺材前三尺处,猛地转向,径直朝樟木柜子走来。
一步,两步,步速不快,却异常沉重。张建国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想后退,可柜子深处已无路可退。布鞋在柜门前停下,鞋尖正对着缝隙。月光把鞋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通往幽冥的路。
柜缝外,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耳边轰鸣。张建国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他闻到了更浓的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坟土的潮腥气。
时间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布鞋缓缓抬起,向右转去。鞋底几乎擦着柜门边缘,张建国甚至能看见千层底上细密的针脚——那是母亲一针一线纳的。父亲穿着这双鞋,走过田埂,走过集市,走进儿子的婚礼,也走进了自己的棺材。
布鞋开始远离。它走到门槛边,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头。然后,那双鞋跨过门槛,消失在黑暗里。
堂屋里的阴风渐渐平息。草木灰上的禽类爪印开始变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供桌上的酒空了,菜少了,饽饽缺了一块。
张建国在柜子里又待了半个时辰,直到鸡叫头遍,才手脚发麻地爬出来。他跪在供桌前,看着那圈牙印,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天亮后,二叔公带着人进屋查验。看到灰上的痕迹,老人松了口气:“禽类脚印,好兆头,说明老栓下辈子能自在飞翔,不受苦了。”没人注意到,在柜子前的灰烬上,有两个浅浅的、几乎被抹平的人形鞋印,像有人在那里驻足良久。
张建国没说话。他走到院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峦。父亲就葬在山腰的祖坟里。风刮过来,带着初冬的凛冽,可张建国心里却有一股暖意——父亲临走前,到底还是回来看了一眼这个家,或许,也看了他一眼这个不孝的儿子。
很多年后,张建国也成了爷爷。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头七夜,他叮嘱儿孙按老规矩撒灰摆供,然后早早躲进厢房。半夜,他听见堂屋里有细碎的声响,像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他没有偷看,只是对着黑暗轻声说:“爹,我这儿挺好的,您放心走吧。”
窗外,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过,在雪地上留下三趾的爪印,一路延伸向远山。
喜欢东北民间异闻录请大家收藏:(m.38xs.com)东北民间异闻录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