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到卧虎山脚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前头“轰隆”一声响。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山体滑坡,碎石滚下来砸在路上的动静。他猛捏闸,车子在泥水里滑出去老远,差点摔倒。他跳下车,往前跑了几步,看见山脚那段路被碎石堵上了,大大小小的石头蛋子堆了半人高,把路封得死死的。
他站在雨里愣了半天。
这条路是回县城的唯一一条路。绕道?绕道得走三十里山路,下雨天根本走不了。他掏出怀表看看,四点差一刻。儿子这会儿该放学了,在学校门口等着他呢。
他站在雨里,望着那堆石头,忽然想起老郑头的话——“断了虎背,县城要遭殃”。
他使劲甩甩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他推着车子往回走,打算去工地打电话,让县里派人来接。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雨里有一股味儿。
那味儿他闻过,在深山老林子里,在猎户家的院子里——是野兽的腥气,混着雨水,往鼻子里钻。他四下里瞅,啥也看不见,雨幕厚厚的,几步之外就模糊一片。
可他总觉得有啥东西在雨里盯着他。
他骑上车,拼命往回蹬。雨打在脸上生疼,他顾不上,只管蹬。骑出去老远,他才敢回头看一眼——啥也没有,只有雨,哗哗地下。
那天晚上,老赵没接到儿子。
儿子是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他骑自行车回家,走的是另一条路,绕了三十里山路。在山路上,他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脊椎断了,脸埋在泥水里泡了一夜。
老赵在医院太平间看见儿子的时候,一声没吭。他蹲在地上,拿手去摸儿子的后背,摸到脊梁骨那块儿,塌下去的,软塌塌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你断我脊梁,我断你香火。”
老赵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下去了。他老婆在旁边嚎啕大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可他一声都哭不出来。他只是蹲在那儿,一遍一遍地摸着儿子的后背,摸那根断了的脊梁骨。
后来有人告诉他,那天下雨,山路上滑,孩子可能是不小心。
老赵点点头,没说话。
可他知道不是。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那只老虎。老虎趴在卧虎山的山脊上,月光底下,它脊梁上那个塌陷的豁口慢慢鼓起来,鼓起来,最后恢复如初。老虎站起来,抖抖皮毛,慢慢走进黑暗里。
老赵站在山脚下,望着那只老虎消失的方向。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追,迈不动腿。
他就那么站着,站到天亮。
如今老赵还在县里住着,头发全白了,走路有点驼背。他再也不炸山了,谁请都不去。每年清明,他都去卧虎山脚烧纸,烧给儿子。有人问他为啥跑那么老远烧纸,他说:“这儿近,孩子回来方便。”
问他的人没听懂,他也不解释。
只有卧虎山知道,他在等那只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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