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嫂那天早上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黑龙江的十月，外头已经上冻了，灶房倒是暖和。她往灶里添了把苞米秆子，转身去和面。正揉着，听见灶台底下窸窸窣窣的响。
她低头一看，灶口旁边的砖缝里钻出一条小蛇来。
那蛇也就筷子长，灰扑扑的，盘在灶口边上，脑袋冲着火苗，一动不动地烤火。刘嫂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农村人家，谁没见过蛇？她继续揉她的面。
面揉好了，她揭开锅盖，往里头贴饼子。那小蛇还盘在那儿，身子比刚才软乎了些，像是烤舒坦了。
刘嫂拿火叉子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苗又旺了一截。那小蛇受了惊，往旁边挪了挪，还是不肯走。
“你还赖上了。”刘嫂嘟囔了一句，也没管它。
饼子贴好了，她盖上锅盖，又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从灶口往外舔，正好舔到那小蛇身上。
小蛇猛地一抽，尾巴甩了两下，身子蜷成一团，接着就不动了。
刘嫂拿火叉子把它拨出来，已经焦了，硬邦邦的。她骂了一声晦气，用火叉子挑着扔进了灶膛里，烧了。
那天中午，男人回来吃饭，咬了一口饼子，皱眉头：“这饼子怎么夹生？”
刘嫂也咬了一口，确实，外头熟了，里头还是面的。
“火候不对？”她心里犯嘀咕，可明明烧了小半天的火。
晚上做饭，她特意多烧了一会儿，锅里的水都滚了三滚，贴出来的饼子还是夹生。
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
刘嫂把灶膛掏了个干净，烟囱也捅了，还是不行。她男人骂她败家，烧个火都烧不好。刘嫂憋着一肚子火，把灶拆了，重垒了一个。
新灶垒好那天，她特意杀了只鸡，请垒灶的王老五吃了顿饭。王老五拍着胸脯说：“嫂子你放心，这灶要是不热，你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当板凳坐。”
当天晚上，刘嫂在新灶上做饭。
火苗烧得呼呼响，锅里的水翻着浪花。她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盖上锅盖，等着。
半个时辰后，她揭开锅。
饼子白着脸看她，夹生的。
刘嫂的筷子掉在灶台上。
那天夜里，她男人去隔壁村喝酒没回来。刘嫂一个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灶房那边黑黢黢的，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那条小蛇。
小蛇还盘在灶口，身子比原来大了好几圈，脑袋抬起来，直直地看着她。灶膛里的火苗照得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红豆。
“你把我烧死了。”小蛇说。
刘嫂想跑，腿却动不了。
“你把我烧死了，”小蛇又说，“灶火就灭了。”
刘嫂一下子醒了。
窗外已经蒙蒙亮，她躺在炕上，浑身冷汗。定了定神，她披上衣服去灶房。
灶台冷冷清清地蹲在那儿，像一只死去的野兽。
她蹲下来，往灶膛里看。
灶膛深处，灰烬底下，有一点红。
她伸手去掏，掏出来一根烧剩的柴火棍子，上头还带着火星。可那火星刚碰到外头的凉气，就灭了。
刘嫂盯着那根柴火棍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她奶奶跟她讲过，老辈人说，家家灶里都住着一条蛇，叫灶家蛇。那蛇护着灶火，灶火才旺。你要是伤了它，灶就凉了。
她当时问奶奶：你见过吗？
奶奶说：老一辈都这么说。
刘嫂那时候不信。现在她信了。
她蹲在灶台跟前，蹲了很长时间。外头的天慢慢亮起来，灶房里却越来越暗。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墙根底下挖了一个坑。
她把那条小蛇的骨头——如果那还能叫骨头的话——从灶膛里找出来，其实只是一小撮灰。她把那撮灰捧到坑里，埋上土，又在上头压了一块石头。
她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她开口：
“我不是故意的。”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
那天中午，她又在灶上做了顿饭。
饼子还是夹生的。
她男人回来，咬了一口，摔了筷子就走。刘嫂一个人坐在灶台边，把那几个夹生的饼子全吃了。
吃完了，她盯着灶膛，忽然笑了一声。
灶膛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那年冬天特别冷。刘嫂家的灶台一直烧不热，她男人请了好几个瓦匠来看，谁也看不出毛病。后来她男人就不在家吃饭了，天天去村头的小卖部赊账吃泡面。
刘嫂一个人守着那个冷灶，做了半年的夹生饭。
开春的时候，有人在村东头的河里发现了她男人。喝了酒，掉进去的。
刘嫂把他埋了。
那天回来，她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重新点火。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灶口旁边，砖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没低头看。
她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火苗呼呼地响，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她站在灶台边，脸上被火烤得发烫。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灶房里的火光一明一暗，照着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往锅里贴了一圈饼子。
盖上锅盖。
等着。
后来村里人说起刘嫂，都说她是个怪人。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也不改嫁，也不串门，天天就守着她那个灶台。
有人说，她家的灶台特别热，冬天进去跟夏天似的。
还有人说，见过她灶台上盘着一条蛇，灰扑扑的，也不走，就那么盘着。
王老五喝多了酒，跟人赌咒，说他亲眼看见的，那条蛇眼睛是红的，像两粒红豆。
别人问他后来呢？
王老五就不说话了。
刘嫂前年没的。村里人去收房子，灶台上还炖着一锅肉，锅底都快烧干了，灶膛里的火还着的旺旺的。
他们把那火灭了。
后来那房子没人敢住，一直空着。前几年塌了半边，灶台还在。
有人说，晚上从那儿过，能看见灶膛里有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那儿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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