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冬天,吉林农村的雪下得邪性。
大清早,大凤从炕上爬起来的时候,外头还黑着。鸡叫过二遍了,她摸黑穿上棉袄,脚底板沾到地面那一刻,凉气顺着脚心蹿到后脑勺,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男人还在炕头睡着,呼噜打得像拉锯,盖着的那床黑棉被一起一伏,像头冬眠的熊。
大凤轻手轻脚绕过地上的尿罐子,走到外屋。水缸立在灶台边,缸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她摸到瓢,掀开缸盖——
缸里有张脸。
不是她自己的脸。是一张男人的脸,三十来岁,眉眼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气,正冲着她笑。那笑不是好意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弯,像刀子从肉里翻出来的弧度。
大凤的嗓子眼里蹿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倒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她手里的瓢掉在地上,当啷一声,人往后一仰,撞翻了墙根的酸菜缸。酸菜汤流了一地,咸酸的气味冲得她睁不开眼。她爬起来,抄起灶台边的烧火棍,照着水缸抡过去——
咔嚓!
水缸碎了。水流出来,漫过她的鞋面,冰凉刺骨。缸底那条大鲤鱼在碎瓦片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那张脸没了。
大凤扶着灶台喘气,心像只水耗子在腔子里哧溜哧溜地跑,一会儿跑到嗓子眼,一会儿跑到小肚子,一会儿又跑到四肢上去。她低头看那滩水,水里只有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乱,脸白得像窗户纸。
“见鬼了。”她嘟囔了一声。
男人被响声惊醒,披着棉袄出来,看见满地狼藉,骂了一句:“败家娘们,大清早发什么疯?”
大凤想说缸里有张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见男人那张脸——困倦的,不耐烦的,熟悉的——忽然觉得说不出口。说了又能怎样?男人只会说她眼花了,魔怔了,该去卫生院拿点药。
“手滑了。”她说。
男人骂骂咧咧地帮她收拾,她蹲在地上捡碎瓦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放进嘴里嘬了嘬,铁锈味。
那天上午,大凤去井沿挑水。井台结了冰,她小心翼翼地把桶放下去,绳子在手里一沉一沉。水桶提上来的时候,她没急着倒,先往里看了一眼。
井水里倒映着天,灰蒙蒙的天,还有她自己。没有别人。
她松了口气,心想真是眼花了。夜里没睡好,这几天身上也不利索,老辈人说女人身上不干净的时候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她挑着水往回走,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雪地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日子还得照过。
第二天早上,她没敢照水缸。新换的水缸是男人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比原先那个小一号,缸沿上印着朵褪色的牡丹花。她舀水的时候别着脸,凭感觉把瓢伸进去,舀出来,倒进锅里。
但镜子不能不照。
大凤有个梳头匣子,匣盖里头嵌了块巴掌大的镜子。那是她出嫁时的陪嫁,镜框上的红漆都磨白了。第三天早上,她梳头的时候,无意间往镜子里瞟了一眼。
那个男人在她身后。
这回不是在水里,是在镜子里。他站在她背后,靠着门框,还是那副笑法——嘴角往上扯,眼睛往下弯。大凤猛地回头,身后空空的,只有门框,只有门框上挂着的那串干红辣椒,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她再转回头,镜子里只剩自己的脸。
大凤把梳子往炕上一摔,心口咚咚地跳,跳得她耳朵里嗡嗡响。她想喊男人,男人上地里去了,孩子也上学去了,屋里就她一个人。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大了,太空了,像一张嘴,等着把她吞进去。
那天夜里,她没敢睡。
男人睡熟之后,她睁着眼盯着房梁。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墙角的老座钟咔嗒咔嗒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她侧躺着,脸朝着墙,不敢翻身,不敢看屋里任何能反光的东西。
后半夜,她实在熬不住,迷糊过去了。
梦里,那个男人站在炕沿边,低头看着她。近得能看见他脸上的毛孔,看见他眼白上的红血丝。他穿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口磨得发白,像生产队开会时那些男人的打扮。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脸——
大凤醒了。
天已经大亮,阳光照进来,炕席上热烘烘的。她坐起来,浑身汗透了,棉袄里子都湿了。她大口喘气,心想梦都是反的,梦都是反的。
她下炕,走到外屋,准备舀水做饭。
灶台边的水缸静静立着。缸沿上那朵牡丹花红得扎眼。她拿起瓢,掀开缸盖——
水面上是她的脸。还有那个男人。
他这回不在水里,是在她肩头。半张脸从她肩膀后头探出来,下巴几乎挨着她的棉袄。那笑还在,但近得已经看不清笑了,只能看见一张脸,一张离得太近的脸。
大凤手里的瓢掉进缸里,水花溅到她脸上。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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