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能跪在地上,脑门子顶着炕沿,一声不吭。
“我给你搬杆子。”王神婆说,“你回去准备,杀一口猪,备三坛酒。把你当年扒皮换的那块布找出来,烧了。”
刘能说:“那布早没了,做了衣裳,穿烂了,扔了。”
王神婆说:“那就烧你一件贴身的衣裳。记住,从此以后,戒杀,放生。这话说到了,就得做到。做不到,我也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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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神那天,刘能家挤满了人。
王神婆坐在炕中间,头上蒙着红布,手里掐着一串铜钱。二神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敲着单面鼓,唱得嗓子都劈了。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山林虎归山——”
鼓点儿越来越密,王神婆的身子开始抖,越抖越厉害,嘴里的动静也变了,不像人声,像什么东西在吱吱叫。叫了一阵,她突然开口说话,那声音又尖又细,不像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倒像个小孩子:
“刘能——刘能——你还认得不认得我——”
刘能跪在地上,身子筛糠一样抖。
“那年冬天——我娘不在家——你把我们掏出来——我还没睁眼——你的手那么热——我以为是娘回来了——”
满屋子的人大气不敢出。
“你把我们装在褡裢里——一路走一路颠——我听见你喘气——听见你心跳——听见你说——十五块钱——够扯一块布——”
王神婆的身子扭来扭去,像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
“扒皮的时候——我还没死透——我看见你的脸——看见你笑——看见你把我的皮钉在墙上——我数着呢——六张——六个——一个不少——”
刘能趴在地上,脑门子磕得咚咚响。
“我养了六十年的兵——今天都带来了——你看看这屋里——看看这墙上——看看这顶棚——都是我的兵——”
刘能抬头看,屋梁上、墙头上、柜顶上、缸沿上,密密麻麻蹲满了老鼠。灰的、黑的、大的、小的,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全盯着他。
他老伴当场就吓瘫了,两个汉子架着才没倒下去。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六条命——六十年——你拿什么还——”
刘能磕着头说:“我戒杀,我放生,我年年烧纸,我供排位……”
“你的话——谁信——”
刘能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子,咔嚓一声,把小指头齐根剪下来。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炕沿上。
“这指头,还你。”他说,脸白得像纸,“那血,当年滴在你的皮上,今天还给你。”
满屋子的人都惊了。王神婆的身子猛地一挺,直挺挺往后倒,二神一把扶住。好半天,她长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原来的苍老:“走了,都走了。”
再看屋里,房梁上、墙头上、柜顶上,一只老鼠都没有了。
从那以后,刘能家的老鼠果然少了。不是一下子没的,是慢慢少的。头一个月还能看见几只,第二个月就见不着了。到了秋后,粮食囤得满满的,一粒都没少。
刘能的小指头那儿,留下个疤。他逢人就说:“这债,还上了。”
他真戒了杀。别说黄皮子,连只苍蝇都不打。有一年家里进了长虫,他拿笤帚轻轻扫出去,嘴里还念叨:“走远点儿,别让人踩着。”
村里人说,刘能老了以后,眼睛越来越亮,跟小孩儿似的。有人问他是咋回事,他说:
“心里没亏欠,眼里就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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