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冬夜,双线并驰。
天幕的辉光消散不久,甘肃的寒风依旧刺骨。胤禛在临时充作行辕的破旧县衙厢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眉头紧锁地核对着一摞账册。灯花噼啪一声爆开,将他映在土墙上的影子扯得晃动。门外传来护卫低声交谈和战马偶尔的响鼻,更远处,是灾民营地隐约的、压抑的哭泣与咳嗽声。这些声音,比天幕上任何关于“全球资源”与“生态圈”的宏大叙事,都更真实地捶打着他的耳膜与心脏。
他蘸了蘸冻得有些板结的墨,在一份刚收到的公文上疾书批复。内容是责令平凉府限期查清境内几处常平仓的“陈年亏空”,并严令将查抄当地一名恶迹昭彰、囤粮居奇的土豪所得粮食,就地转为赈粮,不得经手胥吏,直接由他派去的两名笔帖式监督发放。字迹因寒冷和疲惫有些微颤抖,但意思却斩钉截铁。
“高无庸。”
“奴才在。”一直守在门边阴影里的太监立刻上前。
“这份批文,连同前日那份请求朝廷速拨第二批赈银、并准许在陇东试行‘以工代浚、按土方给粮’新法的折子,一并六百里加急发出。告诉送信的人,路上不得耽搁,更不许与任何地方官员私下交接。”
“嗻。”
“还有,”胤禛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太医熬的药茶,给外面值夜的护卫们也分一些去。天寒地冻,都不容易。”
“主子……”高无庸看着胤禛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欲言又止。
“去办吧。”胤禛挥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账册。他没有神功护体,连日劳累加上水土不服,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意志在硬撑。天幕上那个未来掌控寰宇的身影,此刻于他,遥远得像个荒诞的笑话。
而此刻的紫禁城,虽然天幕已隐,但其带来的冲击波,正以前所未有的烈度,在权力中枢的暗面汹涌激荡。
乾清宫西暖阁,密室。
康熙屏退了所有太监宫女,只留下李德全在十步外的门口垂首侍立。阁内仅有他们父子二人——不,还有一张刚刚呈上的、墨迹未干的密报,正摊在御案上,像一块烧红的铁。
康熙的手指缓缓划过密报上的字句,那是粘杆处动用了隐藏极深的眼线,综合了天幕出现以来各方势力异常动向的汇总:
· 咸安宫废太子胤礽处,看守侍卫发现其深夜常对窗独坐,有一次甚至隐约听见其喃喃“海外……海外……”
· 直郡王府高墙内,胤禔旧部暗中联络频率显着增加,有数人试图通过隐秘渠道打听“海外封国”具体需何等条件、有何风险。
· 八贝勒胤禩府邸近日看似平静,但其门下几位重要的汉人幕僚及与江南士林联系密切的门人,活动异常频繁,似乎在多方搜集、研判天幕所言各项“未来政策”的利弊与实施可能,尤其是关于“女子地位”、“科举改制”及“海外开拓”部分。
· 九贝勒胤禟、十贝勒胤?等人,则与几位主管皇家事务的内务府官员、乃至几位闲散但对海外贸易感兴趣的宗室过从甚密,酒宴间“四哥”、“未来”、“出路”等词出现频率陡增。
· 甚至后宫之中,也有几位出身不高、有子女的妃嫔,私下向信得过的太监打听,“天幕说公主也能建功立业,是不是真的?”、“咱们的孩儿,将来有没有可能……”
· 朝臣方面,部分较为开明或与胤禛有旧(或单纯投机)的官员,开始重新评估这位四皇子的“潜力”;而更多保守派、尤其是与胤禩集团牵连较深或单纯厌恶变革的臣子,则忧心忡忡,暗中串联,准备上折子“请禁妖言,安固国本”。
最让康熙目光凝滞的一条是:有迹象表明,京畿附近几处隶属于不同旗主的皇庄、甚至个别驻扎关外的旗营,其下级军官和旗丁中间,开始流传一种模糊的说法——“跟着四爷,将来或许有条活路,甚至能搏个前程,总比现在……”
康熙合上密报,闭目良久。暖阁内地龙烧得很旺,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天幕不仅仅是“妖言”或“预言”,它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这庞大帝国躯体之下,无数蠢蠢欲动的欲望、焦虑、算计与希望。它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可能颠覆巨舟的暗流!而这一切压力的焦点,就是那个正在西北苦寒之地,为几石赈粮、几处水源奔波的儿子——胤禛。
“皇阿玛,” 侍立在下的胤禛(被紧急召回的十三阿哥胤祥,康熙需要绝对信得过的人去办一些事)低声开口,“四哥在甘肃,听闻甚是辛劳,且……处境微妙。这天幕之言,虽荒诞不经,然蛊惑人心,恐有四哥不利。是否需加派得力人手护卫,或……密谕地方,予以格外支持?” 胤祥与胤禛素来亲厚,言语间充满担忧。
康熙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常,但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挣扎。“老四那边,朕自有分寸。” 他声音低沉,“他若连眼下这关都过不去,遑论其他?” 这话既是事实,也是一种冷酷的考验。他要看看,被推到如此境地,这个儿子究竟会如何自处,又会做出何等实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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