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初夏的清晨,淮水上游群山之中,弥漫起数年不遇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乳白色的雾霭填满了山谷,吞噬了树木、岩石和道路,天地间一片混沌,连声音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项燕等待的就是这样的天气。
浓雾极大削弱了秦军弓弩的射程和精度,也便于楚军隐蔽接敌。
他判断,经过数月消耗,又值此恶劣天候,秦军必是防守最松懈、士卒最疲惫之时。
“天赐良机!”项燕拔剑出鞘,剑锋映着帐外翻滚的雾气,寒光凛冽,“传令全军,按预定计划,分三路,踏雾进军,直扑秦军主营!此战,务必全歼李信所部!”
楚军精锐尽出,借着浓雾掩护,如鬼魅般向秦军位于一处背山面水谷地中的主营地扑去。
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先锋便已冲破了外围简陋的拒马,突入营区。
然而,冲进营地的楚军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雾流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再无其他。
预想中的惊呼、惨叫、厮杀声全无。
帐篷整齐排列,炊烟似乎刚刚熄灭,还残留着余温,甚至有些营帐前还挂着未收的衣物,地上散落着些许杂物。锅灶俱全,兵器架上也零星插着些长矛、盾牌。
唯独,没有人。
没有活动的秦军士卒,没有战马,没有堆积的粮草,整个偌大的营地,仿佛一个精心布置、却空无一人的戏台。
“将军!是空营!秦军跑了!”前军斥候连滚爬爬地回来禀报,声音带着惊惶。
项燕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策马在雾中疾驰,亲自巡视了几个营区,所见皆同。
空荡,死寂,只有雾气无声流淌。
“搜!仔细搜!看有没有地道、密道!”项燕厉声下令,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李信不是溃逃,溃逃不会把营地收拾得这么“整齐”,连锅灶都留下。
这分明是……有计划的撤离!甚至可能是……陷阱!
“报——将军!后营发现大量丢弃的破损甲胄,多是铁甲,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轻薄甲胄和奇怪衣物!”又有斥候来报。
项燕赶去,只见后营一片空地上,堆着小山般的、被故意砸出缺口或变形了的秦军铁甲,旁边还有一些灰扑扑的、看起来像厚纸裱糊的“甲”和颜色斑驳的“衣服”。
他捡起一件“纸甲”,入手极轻,用力一撕,竟有相当的韧性。
那迷彩服更是古怪。
这不是溃败,这是金蝉脱壳!李信把笨重的铁甲和可能暴露计划的新式装备丢弃,主力却不知去向!
“快!给昌平君送信!”项燕脸色铁青,急声道,“问问他那边,有没有发现秦军主力踪迹!尤其是……是否有成建制的秦军向后方撤退!”
他此刻才惊觉,自己对秦军兵力的判断可能出了严重偏差。
那些“消融”的兵力,究竟去了哪里?
信使刚刚派出不久,项燕尚在惊疑不定、重整部队、扩大搜索范围之时,郢陈后方的芈启,却先一步“等”来了他意料之中的“客人”。
正是“败退”而来的李信,以及他身边仅存的三万余“残兵败将”。
这些秦军一个个盔歪甲斜,满身泥泞,神色仓皇疲惫,不少人身上带伤,或相互搀扶,或步履蹒跚,队伍凌乱,旌旗不整,全然没了昔日秦军锐士的威风。
李信本人也是甲胄染尘,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中布满血丝,见到芈启时,竟露出几分如释重负又难掩羞愤的复杂神情。
“昌平君!”李信在马上抱拳,声音沙哑,“项燕那厮狡诈,趁大雾偷袭,我军……我军不慎,营地遭焚,将士中毒雾者众,战力尽失,不得已……突围至此!请昌平君速调拨粮草医药,安置伤兵,并急报咸阳!”
理由似乎天衣无缝。
楚地多瘴疠雾气,其中混杂有毒之物并非奇谈。
秦军水土不服,突遭雾中袭击,中毒混乱,以致大败,合情合理。
芈启看着眼前这支狼狈不堪的“败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摘取胜利果实的狂喜与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
看,不可一世的秦军,也不过如此!项燕将军果然神机妙算!
他脸上却做出凝重关切之色,连忙下马迎上:“李将军受苦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人能回来便好!快,快入城!本君已命人准备热汤饭食、干净营房!军中医官即刻为将士们诊治!”
他殷勤地将李信及其残部引入郢陈城中,安排到早已“准备”好的、位于城西的几处相连营区。
那里看似普通,实则四周要道早已被芈启暗中布置的人手控制,营区内部也做了手脚。
待三万余秦军惊魂未定地安顿下来,用上简陋的饭食,许多伤兵疲兵倒头便睡之后,芈启终于不再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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