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熄灭油灯，悄无声息地滑出茅屋，没入浓稠的夜色。
韩信被“老舟”带着，跟在队伍中间，他们沿着河湾疾行一段，随即折入东北方的崎岖山道。
山路难行，荆棘密布，但对这些训练有素的秦军和豆兵而言，并非不可克服。
韩信年纪小，体力弱，却一声不吭，咬牙紧跟，脚步竟出奇地稳。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深入山林。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中一片幽暗，只有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和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
“就在前面那片山坳，有个天然山洞，大部分兄弟藏在里面。” 黑石低声道，示意众人放轻脚步。
然而，当他们接近那片山坳时，走在前面的黑石和“老舟”却同时停下了脚步，瞳孔微缩，手按上了兵器。
前方的林地空地上，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很多模糊的人影，或倚树而坐，或半卧在地，与周围树木岩石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分辨，极易忽略。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些人影身上的衣物，在破碎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斑驳的、与林地腐殖土和深绿色苔藓极为相近的杂色，正是燕丹特制的“迷彩服”！
“是……是我们的人？” 一个秦军士卒不确定地低声问。
“口令！” 黑石压低声音，朝那片阴影喝道。
“大风！” 一个细微却清晰的回应从阴影中传来。
确认是自己人，黑石等松了口气，带人靠了过去。
直到走近了，才能勉强看清那些“人影”的轮廓和面容。
他们都穿着那奇特的迷彩服，脸上也涂抹了灰黑的泥浆，几乎与周围环境不分彼此。
或坐或卧，但姿态都保持着警戒，兵器就在手边。
韩信被“老舟”牵着，走近这群隐匿于黑暗的战士。
当他看清这些人的伪装时，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甚至忘了掩饰。
他前世掌兵百万，什么阵仗没见过？但如此巧妙利用色彩和图案，将士兵与山林环境近乎完美融合的伪装手段，却是闻所未闻！
白天效果如何尚未可知，但在这深夜密林之中，若非提前知晓，或者对方主动暴露，想要发现这些潜伏者，难如登天！
“都在这儿了？” 黑石问一个迎上来的小头目。
“九十七人，伤员二十一个，重伤三个。” 小头目汇报，“干粮还能撑两天，水倒是好弄。就是兄弟们憋得慌，这么躲着不是办法。”
“有办法了。” 黑石简短道，目光看向被“老舟”护在身边的韩信。
近百双或警惕、或疲惫、或疑惑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瘦小黝黑的孩童身上。
被这么多悍卒注视，寻常孩子早吓哭了，韩信却只是微微蹙眉，适应了一下黑暗中的视线，便对“老舟”道：“地图。”
“老舟”再次取出那皮质地图，在一处稍平坦的石面上摊开。
韩信蹲下身，就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淮阴东北方向、距离他们此刻所在山林约三十余里的一处标记上。
那里标注了一个小小的宅院符号，旁边有细字备注：“旧韩裔封君，势微，占田颇广，蓄奴，性吝，与邻不睦。”
“这里，”韩信的手指点了点那宅院符号，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黑石、“老舟”以及几名靠得近的军官，“有一个没落的旧韩国贵族，如今算是楚国的封君，但早已失势。”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占据了附近大量良田，无地可种的庶民多半成了他的佃户或奴隶。据说，他府邸的地窖里，囤积的粮食足够数百人吃上一年。”
众人眼睛一亮。
“但他是贵族，有护卫，有庄园。” 黑石冷静指出。
“护卫不超过五十，多是欺压佃户的家奴，未经战阵。” 韩信显然早已从“老舟”等人平日的闲谈和情报收集中掌握了信息，“庄园有墙，但不高。此人吝啬刻薄，与周边其他贵族、乃至地方官吏关系都不佳，遇事未必有人及时来救。”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我的主意是：不去动那条守卫相对森严、动了就必然引来大军搜捕的官家粮道。而是，趁其不备，夜袭这个没落贵族的庄园。控制府邸，夺取粮仓和地窖。”
“拿下之后呢？” “老舟”问到了关键，“我们占了庄园，岂不是成了明靶子？”
“不是占，是‘换’。” 韩信嘴角勾起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弧度，“控制庄园后，肃清护卫，但留其家小性命。”
“以庄园为临时基地，将我们这百余人化整为零，部分伪装成他新招的护卫、仆役，部分藏于地窖、夹墙。”
“利用他的身份和庄园围墙，反而比躲在山林更安全。”
“同时，可以他庄园的名义，暗中收购粮食、药品，甚至……接收更多被打散后寻来的兄弟。”
他看着地图，手指以那庄园为中心，划了一个圈：“以此为根基，方圆五十里内的零散秦军，我们都可以设法接应、聚拢。等聚集到一定人数，进可攻，退可守，甚至……可以做更多事情。这比冒险抢一次粮道，然后被漫山遍野追捕，要稳妥得多，也长远得多。”
黑石、“老舟”，以及所有听到这番话的秦军士卒，都怔怔地看着这个在昏暗光线下、面容稚嫩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孩子。
一套完整的、大胆且极具可行性的方略，就这么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清晰道出。
步步为营，思虑周详，甚至考虑了后续发展。
“老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安秦君的眼光，果然毒辣！
这韩信，简直就是为这种敌后险境而生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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