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 嬴政厉声唤道。
一直侍立在殿外廊下的李斯,连忙趋步入内,躬身:“臣在。”
“你去告诉他们,” 嬴政指着殿外方向,语气森然,“寡人还没病得起不来床!伐楚大业未竟,奸佞未除,此时妄议国本,动摇军心,是何居心?让他们都散了!再敢聚集喧哗,以乱宫论处!”
李斯并未立刻应诺离去,他抬头,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嬴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燕丹,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用尽量平缓、却字字清晰的语气劝道:
“大王息怒。诸位臣工,并非有意触怒天颜,实是……忧心如焚。自昌平君事发,大王圣体违和,朝野不安。”
“储位空悬,确非长久之计。即便不论将来,眼下大王静养,若有太子监国,或协理政务,亦能安定人心,彰显国祚绵长。”
“臣等拳拳之心,皆是为了大秦江山永固。还请大王……三思。”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关键:即便嬴政无碍,立太子本身也能起到稳定朝局、显示传承有序的作用。
尤其是在这“多事之秋”。
嬴政死死盯着李斯,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却一时无法反驳。
道理他懂,但这口气,难以咽下。
这时,燕丹再次开口。
他走到嬴政身边,伸手轻轻按在他紧握成拳、青筋暴露的手背上,触感微凉,带着安抚的意味。
然后,他转向李斯,声音清晰而稳定:
“李廷尉,你去告诉外面诸位大人,他们的心意,大王知道了。立太子关乎国本,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慎重抉择。请他们先散了,各归其位,安心任事。大王自有圣断。”
李斯看向嬴政,见嬴政虽依旧面沉如水,却并未出言反对燕丹的话,心中明了。
他躬身:“臣遵命。” 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外那持续不断的恳请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散。
官员们想必是被李斯劝离了。
但殿内的沉闷并未随之散去。
嬴政反手握住燕丹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冰凉。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怒意被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复杂的郁结所取代。
“丹……” 他低唤,声音有些沙哑,“他们……终究是提出来了。”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燕丹坐到他身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料到的淡然,“只是之前,芈启未叛,你身体‘康健’,他们不敢,也没那么急。现在……不过是把问题摆到了明面上而已。”
他早就知道,子嗣问题,是他和嬴政之间绕不过去的一座山,是这世俗王权框架下,必须面对的无解之题。
之前不提,不过是贪恋二人世界的宁静,想着能拖几年是几年,等天下一统,或许能有更多转圜余地。
况且,在他的私心里,也存着一份念头:等嬴政年纪再大些,从宗亲中过继一个聪慧仁厚、年纪合适的孩子培养为嗣,二十年后,正好接掌这太平天下,让嬴政能卸下重担,与他一同归隐,享受几年清闲。
他甚至想象过,到时候可以带着退休的秦始皇,乘船出海,去看看他所说的“玉米”、“土豆”的故乡……
只是,那个在原本历史中,被寄予厚望又悲剧收场的长公子,在这个因他燕丹而彻底改变走向的时空里,连出生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想到此,燕丹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怅然,但很快便消散无形。
历史的遗憾已成过往,重要的是把握当下与未来。
“你……可有了想法?” 嬴政看着燕丹平静的侧脸,心中那股郁气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想法很简单,” 燕丹转过头,对上嬴政的视线,目光清澈而坦然,“既然我们生不出,也不想找别人生,那就从宗室里,选一个父母俱亡、无强大外戚背景、年纪尚幼、品性看起来还不错的男孩,过继到你名下,立为太子。”
“从小带在身边教养,让他明白我们的理念,接掌这江山。等天下一统,你培养他十几年,待其成年,便可逐步交托政务,你也好轻松些。”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天气,而不是决定一个庞大帝国的继承人。
没有纠结,没有不甘,只有基于现实的、最理性的选择。
嬴政久久地凝视着他,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外表,看进他内心深处。
没有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丝毫勉强、委屈或遗憾,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与一种……超越了身份束缚的豁达。
“你……不介意?” 嬴政问,声音很轻。
寻常“男宠”或“佞幸”,或许会因君王无嗣而窃喜,以期长久专宠。
但燕丹不同。
他提出过继,是真正在为这个国家、为他们的未来考虑,甚至……是在为他嬴政的身体和晚年考虑。
“介意什么?” 燕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朗,带着一丝狡黠,“介意你不是我一个人的?阿政,你首先是秦王,然后才是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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