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缝隙里填了细沙,扫得一根草屑都没有。正堂三间,门窗是新上的漆,窗纸雪白。
堂屋里摆着几把胡凳,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花,黄的白的,叫不出名字。
后院是住人的地方,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刚开了花,火红的花瓣落在地上,被晨露沾湿了。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只邢窑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
崔佳从正房出来,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重新梳了,用一支银簪绾着。她看见文安在院子里转,走过来问他:“郎君,可还满意?”
文安点了点头。崔佳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轻轻一漾就散了。
“郎君,灶上已经备了饭,先用饭吧。”
文安应了,跟着她往堂屋走。
张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菜不多,几样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条清蒸的鱼,是从庄子前头那条河里现捞的。
文安坐下,崔佳坐在他旁边,丫丫坐在崔佳旁边。张婶和陆青宁、香莲在厨房里吃,没有过来。
文安吃了几口菜,忽然放下筷子。
“嘉仪。”
崔佳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得很好。”文安说,“张家庄的事,铺子的事,家里的事。都做得很好。”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在前世还是高中生,在这里,却能主持家中中馈了。
崔佳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翘着。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文安碗里,轻声说:“郎君多吃些。这几个月,您瘦了。”
文安把那块鱼肉吃了。鱼很鲜,肉嫩,刺少。他慢慢嚼着,忽然觉得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吃完饭,文安坐在院子里喝茶。崔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替他扇风。丫丫蹲在石榴树下,拿一根草茎逗蚂蚁,嘴里叽叽咕咕的,不知在跟蚂蚁说什么。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锄头刨土的闷响,是庄上的佃户在坡地里干活。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文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那些声音。锄头的闷响,丫丫的笑声,崔佳手里的蒲扇轻轻晃动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孩子在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了一辈子也听不腻的曲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草原上的那些夜晚。那时候他也闭上眼,听风声,听马蹄声,听伤兵的呻吟声。
那些声音尖锐、刺耳、让人睡不着。如今这些声音不一样,它们钝钝的、软软的,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把人裹在里面,温温热热。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棵石榴树。花还在落,一朵一朵,轻轻巧巧地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这日子,他不想再去别处了。
张家庄的日子过得慢。慢得像坡地上那些红薯藤,一天一个样,却又好像总也长不完。
文安每日早起,先跟着郑虎他们练一趟拳脚,吃过张婶做的早饭,便往坡地那边走。
田埂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鞋底湿漉漉的,沾着草籽和泥土。他沿着红薯地走一圈,蹲下来扒开藤蔓看看土,翻翻叶子找找虫。
有时候一蹲就是小半个时辰,张旺站在田埂上等着,也不敢催。
红薯长势极好。藤蔓爬满了整片坡地,叶子绿得发黑,在晨风里翻涌着,像一片凝固的海。文安用手扒开根部周围的土,看见那些块茎已经从土里鼓出来,把地面撑出一道道裂纹。
有的裂口里能看见暗红色的表皮,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他伸手摸了摸,硬实,饱满,比去年在后院种的那批还要壮实。
张里正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草,一边拔一边说:“郎君,这东西可真能长。老朽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长得这么凶的庄稼。您看这藤,才栽下去几个月,就爬了满地。底下又不知是怎样光景。”
文安没说话。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张里正跟在后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庄上的事。哪家的房子修好了,哪家的井出水了,哪家的儿子从军回来了,断了一条胳膊,但人还活着,总比死了强。
文安听着,偶尔应一句。走到坡地尽头,他停下来,看着远处。再往西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有几棵歪脖子槐树孤零零地戳在那里。地是黄土地,贫瘠得很,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
“那块地是谁的?”他问。
张里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想了想,说:“官田。以前是朝廷的,荒了好些年了,没人种。土质不行,种什么都长不好,连草都懒得长。”
文安看了那片荒地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他心里有个念头,但没说出来。红薯不挑地,耐旱耐瘠,坡地上能种,荒地上也能种。等这批收了,留足种薯,明年开春把那片荒地也开出来。大不了用自己的食邑置换,长安县应该乐见其成。
回到别院,崔佳正在院子里教丫丫写字。石桌上铺着一张纸,丫丫趴在桌边,手里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丫丫的字已颇具神形了,崔佳站在她旁边,也只是指出一些小瑕疵,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文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转身去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不过是正房旁边一间小屋子,摆了一张书案,一把椅子,靠墙放着一只书架,架上零零散散放着几本书,都是从长安带来的。
书案上铺着纸,墨已经研好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带着墨渍,是崔佳早上替他准备的。
他在书案后坐下,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
修路的事,打井的事,修房的事,换农具的事,种红薯的事,一样一样,分条列出。哪些已经做了,哪些还在做,哪些还没做,清清楚楚。做完了的在后面画个圈,没做完的留着空白,等着以后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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