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棵栽在风里的树，瘦，但直。
后来的事，他都记得。
记得杜如晦替他拟的每一条计策，记得杜如晦替他写的每一条檄文，记得杜如晦替他算的每一笔粮草。
记得杜如晦病倒的那些日子，记得他拖着病体还要批阅公文的样子，记得他咳嗽时用手帕捂着嘴，手帕上全是血。
记得玄武门之变前夜，杜如晦坐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声音沙哑，说：“殿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问杜如晦怕不怕，杜如晦说怕，怕的是万劫不复，怕的是功败垂成，但更怕的是，不做这件事，这辈子都会后悔。
他那时候觉得杜如晦不像个臣子，倒像个兄长。不是亲兄长，是那种比亲兄长更懂你、更信你、更愿意把命交到你手里的兄长。
到了杜府，大门敞开着，仆役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送药的送药，乱成一团。李世民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张阿难跟在后面，替他挡着那些来不及避让的仆役。
杜如晦卧房外头跪着一群人。有杜家的远亲，有杜如晦的门生故旧。他们跪在廊下，低着头，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低声念经，有的只是呆呆地跪着，像一群被雷雨困住的雀鸟。
杜构跪在最前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他没有起身，只是跪着转过身，对着李世民磕了一个头。声音闷闷的，在寂静的廊下传得很远。
“陛下——”
李世民弯腰扶起他，没有说话。杜构被他扶着站起来，腿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陛下，臣父他——”
他说不下去了。李世民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往卧房里走。
杜荷跪在门边，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他看见李世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他没有行礼。
卧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药味混着血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味，像秋天的落叶泡在水里沤烂了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
杜如晦躺在榻上，盖着一床薄被，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几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蚯蚓在皮肤底下爬。
李世民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杜如晦。
他想起第一次见杜如晦时，那个人也是这样瘦，也是这样高高地凸着颧骨，也是这样眼窝深陷。
可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淬过火的刀，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如今这双眼睛闭着，眼皮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
李世民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握住杜如晦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粗大，皮肤干枯，像冬天的树枝。可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在井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李世民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杜如晦替他拟的第一条计策。
他想起杜如晦替他写的第一条檄文。
他想起杜如晦替他算的第一笔粮草。
……
李世民握着他的手，低着头，没有说话。张阿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连忙把头转过去，假装在看廊下的灯笼。
卧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杜如晦粗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破风箱在拉。杜夫人被人扶着进来，看见李世民坐在榻边，握着杜如晦的手，眼泪就下来了。她跪在地上，对着李世民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臣妾——臣妾——”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她，伸手虚扶了一下。“夫人不必如此。克明是朕的股肱，朕不能没有他。”
杜夫人被宫女扶起来，站在一旁，用帕子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
张阿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又带着太医署的人进来。几个太医跪在榻边，轮流给杜如晦诊脉。
诊完一个，摇摇头，退到一边；诊完又一个，也摇摇头，退到一边。最后领头的那个太医跪在地上，对着李世民磕了一个头，声音发颤。
“陛下，杜相的病，臣等实在无力回天。请陛下早作打算。”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缓缓开口：“没办法了？”
太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声音闷闷的：“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杜如晦那张灰白的脸。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可他对杜如晦的病无能为力，就像他当年对渭水对岸的突厥铁骑无能为力一样。
那时候他还有李靖，还有尉迟恭，还有程咬金，还有千千万万的大唐将士。如今他有什么，他有的只是这些太医，这些摇头、叹气、说“无力回天”的太医。
他看着杜如晦，忽然开口：“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将杜爱卿救治过来。否则——”
他没说下去。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杀了这些太医，他们也救不了杜如晦。株连九族，他们也救不了杜如晦。他什么都能做，唯独救治不了杜如晦。
太医们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卧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太医们跪着，杜夫人站着，李世民坐着。
太医们跪着，杜夫人站着，李世民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杜如晦粗重的呼吸声在屋里回荡。后来一个太医抬起头，是王岐。
他的额头磕得通红，声音沙哑。“陛下，臣等没有办法，但有一人或许可行。”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看着他：“谁？”
“孙思邈孙神医，他老人家如今就在玄都观。若能将他请来，或可一试。”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一拍扶手。他怎么会忘了孙思邈，那个老神仙，那个能把死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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