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把那份名单收进抽屉里，又在案桌前坐了片刻。
窗外的光已经从西墙移到了东墙，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被午后晒得有些发蔫，边缘微微卷起，几只麻雀蹲在枝头半眯着眼，一动不动。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心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事。清查人口、丈量土地、重新核定赋税，三件事压在一起，每件都需要大量的人手和时日。而眼下连第一步都还没迈出去。朝廷的旨意迟迟没有下来，上面没有表态，他的工作就开展不起来。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晒了一整天的泥土气味，他伸手捏了捏眉心。
水泥。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之后就没消停过。
如果能把水泥烧出来，先把长安县城内的路修了，至少能让百姓出行方便一些，也让那些坊正、里正看看他这个长安令确实在做实事，到时候威望高了，做其他事也能顺利不少。
可水泥要烧，得先有石灰石和黏土，得有窑炉，得有工匠。他在脑海中回忆着水泥的配方，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大约是三比一，烧制温度要在一千四百度以上，烧出来的熟料还要磨成细粉。
这个时代烧石灰的窑不少，但要达到一千四百度以上，一般的窑可做不到，得专门建窑，而且要足够大，还要能持续供热。
石炭是个好燃料，到时候再精分出品质更好的石炭，温度热量都能保证，而且石炭有现成的，他与尉迟恭他们几家合开的石炭铺子，产量够大，价格也便宜。
场地……放在哪里呢？长安城里肯定不行，烟尘太大，容易惹来麻烦。最好选在城外，靠近原料的地方，又不能离城太远，方便运输和看管。文安想了想，渭水南岸那片地方似乎不错，靠近山脚，有石灰石，离官道也近。
他靠在廊柱上，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觉得头疼。事情太多太杂了，哪一件都要他亲自盯着。要是水泥烧出来之后，发现配比不对，全部废了，那这段时间就白费了。
他站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去将作监一趟，找王铁柱他们商议。如今王铁柱是匠思署署令，手下有一批手艺好、脑子活的匠人，之前那些蒸馏器、新型手弩、极细铜管都是他们琢磨出来的。
想到这里，文安心中还有些过意不去。
他总是提出一个想法，然后当甩手掌柜，把后续的试验和改进全丢给别人。上次的极细铜管，还是孙思邈那边要求改进，他才知道王铁柱他们一直在想办法。
孙思邈那边也该抽空去看看了，听说他一直在改良青蒿素和青霉素，不知道进展到了哪一步。
他没再多想，回屋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便出了门。郑虎正蹲在廊下擦刀，见他出来，站起身把刀入鞘，道：“郎君要出去？”
“去将作监。”
郑虎没有多问，转身去牵马了。两人沿着坊街往皇城方向走，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马蹄踏上去带起细小的尘土。
从长寿坊到将作监，骑马约莫两刻钟。
文安到的时候，路过那间熟悉的值房时，李林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抬头看见他，连忙迎上来。
“监丞！您怎么来了？”李林脸上的笑堆得很满，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这段时日监里可有不少人念叨您呢。”
文安摆了摆手：“本官来找王署令。监里最近如何？”
“都好。”
李林道：“少监前些日子还说起您，说您那边要是忙不过来。”
“行，你去忙吧，我去匠思署那边。”
文安点了点头，没有多留，继续往后院走。
李林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那堆笑慢慢收了回去，目光在他那身深青色常服上停了一下，又转回自己手里的文书上。
文安走到匠思署门口时，门半敞着，里面传来几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他推门进去，看见王铁柱正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锉刀，低着头锉一件东西。
旁边站着两个人，正是王铁柱的徒弟周七和孙九，周七手里捧着一根铜管，正侧着头跟王铁柱说着什么，孙九蹲在另一侧，正用一块细布擦拭几根铜针。
王铁柱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文安，连忙放下手里的锉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迎过去，脸上的笑比李林见到文安时更加欣喜。
“文侯！您怎么来了！”王铁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热切，“下官正想去找您呢！”
“哦？什么事？”文安走进屋里，在工作台旁边的胡凳上坐下。
王铁柱转身从工作台角落里拿起一只铜管，走到文安面前递过去：“您看看这个。孙神医那边说，之前那种铜管用久了会生铜锈，怕伤了人。下官跟孙七、周九琢磨了几天，换了一种料子来做。”
文安接过那根铜管，入手比之前的铜管略沉，表面打磨得光滑，泛着一层喑哑的银色光泽。他仔细看了看，管壁比之前的更薄一些，内壁打磨得极光滑，没有任何毛刺。
“这是什么料子？”
“白铜。”王铁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戎州都督府那边的东西，比纯铜耐锈，也更硬，管壁可以做得更薄，流得更顺。下官找人试过，用盐水泡了半个月，一点锈迹都没有。”
（注：戎州都督府，便是进滇东北、黔西北等大片地区，镍白铜便是产自这里，准确来说是曲州地区，也就是昭通、会泽一带。）
文安在手里掂了掂白铜管，又对着光看了看管壁的厚度，心里暗暗赞叹。
王铁柱在匠作上的本事，确实比寻常工匠强出一大截。自己不过是提了个需求，他们就能自己琢磨出改进的方向来，而且做出来的东西比预期还要好。
“做得好。”文安点了点头，“孙神医那边怎么说？”
“还没送去。”王铁柱道，“下官想着等您来了，先给您看看。若您觉得行，再给孙神医送去。”
“送去。”文安把白铜管递还回去，“孙神医要是还有什么要求，你们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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