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瞬间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回响。台阶平实,扶手漆成灰白色,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角落里堆着半袋未拆封的消毒粉,散发着淡淡的气味。他们走得很慢,中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的慰藉与安宁。他偶尔会侧过头低头看她一眼,她也恰好抬眼回望,视线相接的瞬间,彼此都能读懂对方眼中那份复杂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走到四楼的转角平台,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堆积的云层散了大半,一缕金色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正好照亮了对面的白墙,也给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跟着站定。
“累吗?”她问,目光落在他眼底淡淡的青影上。
“不累。”他摇头,身体向后,轻轻靠在微凉的墙壁上,侧身对着她,“就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为什么?”
“刚才那些掌声,那些褒奖的话,听着都像在说另一个人。”他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天空,语气平静,“我只是做了职责范围内该做的事——查资料、分析数据、盯紧手术、救人。每一步,都没想过要成就什么‘伟大’。可他们说的那些,好像把我架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其实我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大事。”
她迎着他的视线,语气肯定:“可你确实做了。”
“嗯。”他接受了这个简单的结论。
“那你现在,”她轻声问,“最想做什么?”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安静美丽的花束,又抬眼,目光久久地落在她的脸上,眼神专注而深邃。“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他诚实地说,“好好看看你。”
她耳尖不易察觉地泛起一点微红,却没有低下头,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那样坦然地回望着他。
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而缓:“以前总觉得,一个医生,只要把手术台上的事情做好,对得起这身白大褂,其他的都不重要,也顾不上。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比做好一台复杂手术更难——比如,让你相信,我齐砚舟不只是个会跟护士开玩笑、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医生;比如,让你愿意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给我送一束花。”
她手上微微用力,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我现在信了。”
他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容持续得更久一些,眼里的光芒温润而明亮。然后,他把花束换到左手,右手抬起,绕过她的肩膀,轻轻一带,将她拥入怀中。她没有丝毫抗拒,顺势贴了过去,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手术服柔软的布料。他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头垂下来,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脸颊,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你说得对,”他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几乎成了耳语,“我不该怀疑你会不会来。是我小气了。”
“我一直都在。”她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笃定,“只是有时候,需要一点时间,走到你面前。”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拥抱着,站在洒满阳光的楼梯转角。楼道里再没有旁人,风从敞开的窗户持续吹进来,卷带着楼下小花园里草木清新微润的味道。他臂弯里的花束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一片香槟玫瑰最外层的花瓣被风拂动,轻轻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柔顺地依附在花托上,没有掉落。
片刻之后,他缓缓松开手臂,却依旧握着她的手:“再往上走?”
她点了点头,手指与他紧紧相扣。
他们继续沿着楼梯向上,五楼、六楼……脚步声在愈发安静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六楼通往天台的那扇厚重的铁门挂着锁,但旁边一扇供检修人员出入的窄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门板轻轻撞在墙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推开那扇窄门,眼前豁然开朗。天台空旷,围栏不高,脚下是粗糙的防水沥青层。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清晰展开,高楼大厦错落林立,天空已从灰蓝彻底转为晴朗的瓷白,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风势在这里大了不少,吹乱了她的鬓发,那支银簪在发间闪烁了一下微光。
他把花束小心地放在围栏边一个平稳的角落里,然后拉着她,在天台背风的一处水泥台边坐下。这里晒不到风,阳光却能暖暖地照到他们的脚边。他脱下身上的白大褂,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宽大的布料几乎将她整个包裹。她没有推辞,只是就着他的动作,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些。
“这花,”他目光扫过围栏边那抹清新的颜色,“是你自己配的?”
“嗯。”她点头,“洋桔梗,花语里有‘纯洁的感激’;香槟玫瑰,代表‘温柔的爱’。”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缓,“不过,我没想拘泥于那些固定的花语。就是想挑些干干净净、看着舒服的花,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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