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手脚麻利地将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到孩子裸露的胸口,血氧探头夹上指尖。屏幕亮起,参数迅速跳出。
“嘀——嘀——嘀——” 刺耳的报警声立刻拉长响起,在寂静下来的空间里格外瘆人。
血氧饱和度(SpO2)的数值在屏幕上跳动了几下,最后死死地停在了68%。心率(HR)显示132次/分,而且趋势还在上升。
林夏的心沉了下去。她飞快地翻开母亲刚刚找出来的、皱巴巴的病历本。指尖划过上面潦草却关键的字迹:
【诊断】: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术后两年。肺动脉高压(PH)二级。
【用药】:利尿剂(呋塞米)、肺动脉扩张剂(西地那非),定期服用。
【最近一次门诊随访】:三个月前。当时患儿一般情况尚可,活动耐力稍差,建议继续服药,定期复查。
她抬头,语速极快但清晰地询问瘫软在床边的母亲:“孩子今天早上出来前,吃过药吗?特别是利尿的和扩张血管的?”
母亲茫然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破碎:“我们……我们是从安县坐大巴来的,车票贵……家里的药……就剩最后一粒了,我没敢给他吃,怕……怕路上万一有什么事,没药了……我想着,省一顿……省一顿……”
林夏闭了闭眼,没再追问。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医生都知道,对于这样严重肺动脉高压的患儿,擅自停药,尤其是在长途奔波、情绪紧张的情况下,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悬崖边缘。低氧、紧张都可能诱发肺血管急剧痉挛,导致肺动脉压力瞬间飙升,右心室无法射血,形成急性右心衰竭,进而全身缺氧、循环崩溃——即肺高压危象。这是先心病术后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死亡率极高。
她转头看向监护仪。血氧数值还在令人绝望地缓慢下滑:65%……63%……心率却攀升到了140。
不能再等了。每多一秒低氧,脑细胞就在不可逆地死亡。
她抓起对讲机,这一次,直接切到了外科办公室的专用频道。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压力和紧迫而绷紧,几乎是在吼:
“齐主任!东区筛查点三号床紧急情况!先心术后患儿,高度怀疑急性肺高压危象引发严重缺氧昏迷!生命体征持续恶化!血氧已跌破65!现场没有呼吸机支持,目前仅靠手动球囊通气勉强维持!请求立即支援!重复,请求立即支援!需要高级生命支持设备和药物!立刻!”
她的声音在对讲机杂音中显得格外尖锐,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诊大楼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刻,她似乎看到,七楼那扇熟悉的、属于齐砚舟办公室的窗户,灯光晃动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
---
齐砚舟听见呼叫频道里炸开林夏声音的时候,手里的钢笔刚刚在分工表最后一栏的空白处,画下那个收尾的勾。笔尖顿住,一滴小小的蓝黑色墨迹,在纸张纤维上泅开。
他抬起头,看了眼墙上那面老旧的圆形电钟:06:07。
窗外,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最后的天光,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他刚才的抬头动作,“啪”地亮了起来,投下冷白的光晕。
耳机里,林夏的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毫不留情地扎进他的耳膜,穿透一切屏障,直抵中枢神经。没有犹豫,没有确认,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他知道她只有在真正面临绝境时,才会用这样的语气。
他没回话。
“哗啦——!”
椅子被他猛地向后推开,沉重的实木椅脚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动作太大,带翻了桌角那个敞着口的、印着卡通奶牛图案的玻璃奶糖罐。
“噼里啪啦……”
五颜六色的奶糖粒滚落一地,在灯光下反射着廉价的、甜腻的光泽,有的滚到了文件柜底下,有的粘在了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皮鞋鞋底。
他看都没看一眼。
左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听诊器,银链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稳稳套上脖颈。冰凉的听诊器头贴上温热的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右脚已经迈出。
白大褂的下摆因为骤然起身和疾走而扬起,像一面即将投入风暴的、残破的旗帜。他拔腿就往外冲,步伐又大又急,带起的风卷动了桌面上散落的纸张。
穿过熟悉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黄昏特有的倦怠感扑面而来。他没有走电梯——等不起。身影在楼梯口一闪,三步并作两步向下冲。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沉重、急促、不容置疑。
撞开通往药房后方通道的弹簧门,门板反弹回来,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得里面正在清点药品的药师愕然抬头。他只留下一个飞速掠过的背影。
再拐两个急弯,门诊大楼东侧那片被临时灯光照得如同白昼的空地,赫然在目。嘈杂的人声、压抑的哭声、对讲机断续的指令声,混杂着秋夜冰凉的空气,一股脑涌了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