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您刚才说的‘可怜’,确实。从医学角度看,这种创伤,意识丧失可能极快,但脑死亡,由于神经反射和肾上腺素残留效应,或许会延迟数秒到十数秒。这意味着,他可能有一小段极其短暂的、感知模糊的濒死期。”
一番话流畅、专业、切中要害,甚至补充了细节。
福葛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想到塞缪尔竟能展现出如此……专业甚至堪称权威的一面。
安德鲁斯医生脸上的试探和疑虑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同行般的认可,他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非常精准的分析,顾问先生。您说得一点没错。事实上,这具尸体最让我们困惑的地方,是除了那个致命的枪伤,几乎‘干净’得不像话。”
“没有挣扎伤,没有防御伤,没有未知毒素残留,没有陈旧疾病……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除了那个枪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困惑:“甚至,根据现场最初几名巡警的含糊证词,他中枪后似乎没有立刻死亡,还短暂地存在过生命体征……这与如此致命的伤害理论上应该造成的瞬间生理崩溃相比,慢了半拍。这很不合逻辑,是我这份报告里最无法自圆其说的一点。”
塞缪尔静静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埃利亚斯毫无生气的脸上,他那双眼睛里,深邃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安德鲁斯医生这最后的、关于“死亡慢了半拍”的困惑,像一颗冰冷的子弹,正中了他心中某个模糊的、关于那短暂握住他手的最后力道的猜测。
塞缪尔不动声色地将白布重新盖好,微微颔首,对安德鲁斯医生的认可表示接受,却没有继续深入探讨那个“怪异”之处。
随后,仿佛刚消化完这些信息,他眉头刻意微蹙,以一种学者身份的探究与不解道:
“如此……精准且不留痕迹的灭口手法。医生,恕我冒昧,以您的经验来看,这位死者究竟是什么身份?竟会招致如此专业的狙杀?”
安德鲁斯医生闻言,耸了耸肩,露出一副“这超出了我的专业范畴”的表情。
他转向一直守在门边、沉默寡言的管理员,扬了扬下巴:
“麦克,把登记簿上关于死者身份的背景摘要,给顾问先生说一下。”
管理员点了点头,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用毫无起伏的声调照本宣科地念道:
“根据伦敦市警察局的初步调查,以及圣洛夫基金会方面补充的信息汇总:死者登记姓名为埃利亚斯·冯·哈特曼。”
“列支敦士登公国国籍。未婚。其父母据信曾为原奥匈帝国驻外机构办事人员,具体职务及所属部门信息不明。”
他顿了顿,继续用平淡的语气念出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奥匈帝国于一九一八年解体后,其父母携子返回列支敦士登,此后便下落不明,档案记录中断。”
管理员念完,将纸张重新夹回文件夹,补充了一句官方辞令:“目前,警方正在通过外交渠道试图联系列支敦士登方面,以核实其身份并通知家属,但尚未收到回复。”
安德鲁斯医生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淡漠:“您看,顾问先生,背景模糊,关系复杂,典型的战后流亡者后代。这种身份,牵扯上一些……历史遗留的麻烦,或者成了某些人不愿意看到的‘活证据’,并不稀奇。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那些人非要他在伦敦的码头上闭嘴不可。”
塞缪尔听着这段官方辞令般的介绍,脸上保持着沉思的表情,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将这段信息作为学术参考记录了下来。
“明白了。”他最终平淡地回应了两个字,将所有思绪再次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
“尸检的主体部分已经全部完成,报告正在最终整理阶段。”法医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扫过塞缪尔和福葛,“顾问先生,雾行者先生,关于这具尸体本身,还有什么需要我……或者我们这里提供帮助的吗?”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潜台词清晰:如果没有其他专业上的事情,那么这次会面就可以结束了。
福葛先生下意识地看向塞缪尔,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急于离开此地的迫切。
塞缪尔的目光从冰冷的冷柜上缓缓移开,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了。感谢您的专业解答,安德鲁斯医生。您的记录……已经非常详尽。”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出于礼貌补充了一句:“后续如果我方有任何需要复核的疑问,可能还会再麻烦您。”
安德鲁斯医生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点了点头:“当然,随时配合。那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目光已经转向了门口,示意会面结束。
管理员立刻领会,无声地走到门边,做出了引导离开的手势。
塞缪尔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严丝合缝的冷柜,然后便转身,步伐稳定地向着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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