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今天巡山的后半程。他们搜查完那片偷猎者埋夹子的区域后,顺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往深处走,目的是清理山里残留的旧陷阱。林海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长木棍探着路,忽然,他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指着前方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爸,你看。”
曹山林走过去,拨开灌木,发现地上有一个被伪装过的浅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上面盖着枯叶。这是个套野猪的陷阱,挖得极刁钻,位置正好在一条兽道的转弯处,猎物很难察觉。更阴险的是,旁边还用细铁丝系着一个简易的触发弩,一旦绊到机关,一根削尖的铁条就会射出来。这已经不是捕猎了,这是杀人。
曹山林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陷阱周围的痕迹。他注意到一根折断的树枝,断口很新,胶鞋底的脚印比昨天发现的更深,说明那人背了重物。他沉默了几秒,对林海说:“记住,有些人比野兽危险得多。野兽是为了活着才攻击你,这种人是没底线。”
林海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用石块把那个陷阱砸毁,又把木棍插进坑底,彻底破坏了它。此刻,林海站在炕前,目光落在那把枪上,又移到父亲脸上:“爸,我能用那把枪吗?”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一丝孩童的玩笑。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这杆枪,对于现在的林海来说,后坐力还太大,准头也未必稳得住。但他从儿子的话里听到了另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想要承担责任的决心。他想了想,从炕柜下面翻出一个用鹿皮缝制的工具包,从里面拿出一把打磨得锃亮的小猎刀。刀身不长,但线条流畅,刀背厚实,刀刃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这把刀,跟了我七年。开过狍子的膛,剥过熊的皮,也救过我的命。”他把刀递给林海,“枪太重,你先用这把刀。记住,刀比枪难用,因为你得离猎物足够近。”
林海伸出双手接过猎刀。刀入手沉甸甸的,刀柄上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他没有立刻把刀收起来,而是像大人一样,先用拇指小心地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然后才将刀插进自己腿侧那个同样由父亲缝制的鹿皮刀鞘里。他抬起头,看着曹山林:“爸,你放心。老鹰岩那边,我会每天都去看一遍。铁蛋和虎子也跟我一起,我们排了班,早上、中午、傍晚各一次。”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谁要是再敢来埋夹子,我就把他按在陷阱里,让他自己尝尝那个滋味。”
曹山林看着儿子,没有说“你还小”或者“你别逞能”之类的话。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按了一下林海的肩膀:“记住,真遇到事,先让铁蛋回来报信。你带着刀,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妹妹,不是让你去拼命。你的命,比那些畜生值钱多了。”
林海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母亲。倪丽珍已经放下了针线,那件加厚的棉袄被她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炕头的包袱皮上。她没有看曹山林,而是看着林海,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又长大了几分的儿子,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海儿,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林海没动,而是走到炕边,俯下身,亲了亲两个妹妹的额头。大丫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小胳膊搭在了姐姐身上。林海直起身,对曹山林和倪丽珍说:“爸,妈,我回屋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走得慢了,情绪就会压不住。曹山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暗影里,听着隔壁房间木门合上的轻响,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屋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炭火细微的崩裂声和窗外夜风的呜咽。曹山林脱了鞋,挪到倪丽珍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因为长时间捏着针线而微微发红。“丽珍,”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
倪丽珍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说:“山林,你说,那片海真的能养活人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平静,“咱们祖祖辈辈都在山里,根扎在这儿,土是熟的,路是熟的。那海……那海上什么都没有,浪那么大,万一……”
“没有万一。”曹山林打断她的话,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他离家三个月里,在省城睡不着的夜晚,记忆里反复勾勒的味道。“丽珍,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这趟去是探路,不是去拼命。铁柱、栓子他们都是好手,大鹏那孩子水性好。我们在海边有个落脚点,先看、先学,觉得风浪大了就靠岸,绝不在海上硬撑。”
倪丽珍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她没有哭出声,但曹山林感到自己胸前的衣襟慢慢濡湿了一小片。她闷着头,声音含混不清:“我不是怕你回不来。我是怕……你是这家的魂,你一走,整个家就像被抽走了骨头,屋里空落落的,炕是凉的,连做饭都没了精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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