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愣了好一会儿,看了看空空的手,又看了看远处滚在地上的萝卜,嘴巴扁了扁,想哭又不敢哭。
她赶紧跑过去把萝卜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又对着磕破的地方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仿佛这样就能把破皮的地方搓回去。
搓了半天发现没用,她把萝卜放进篮子最底层,用别的菜叶盖住,拍了拍胸口,继续往巷子里走。
一名身着锦服、头戴方帽的管家正站在自家大门前的台阶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脚边两个扛菜筐的老农训话。
那管家大概五十岁上下,长了一张精瘦的马脸,颧骨高耸,下巴尖削,两撇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胡子也跟着一动一动的。
他身上的锦服是湖蓝色的,料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这应该是某家高门大户府里统一配发的管事服制,用的大概是江南织造府出的贡缎,每年只分给各府有限的几匹,能穿在管家身上,说明这座府邸的品级不低。
台阶下放着两筐白菜和一筐萝卜,菜叶上还带着露水,看着其实挺新鲜的,但管事的标准显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此刻正挑剔着老农送来的白菜不够新鲜,用食指戳着菜叶子边上的一小块黄斑,说这菜不新鲜,一眼就能看出是昨天剩下的货,不能进府里的厨房。
老农被他训得连连点头赔不是。
他们大概是天不亮就从城外赶着牛车进城的,赶了快一个时辰的路才把这些菜送到翊善坊。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农正想把菜筐从肩上卸下来让管家再仔细瞧瞧,他弯下腰,半蹲着,一边卸筐一边嘴里说着“大人您再仔细看看,这菜真的是今早现砍的,那黄叶子是在地里冻的,不碍事的”,忽然一阵疾风从管家身后掠过。
那阵风贴着管家的后背刮过去,力道集中在他的后脑勺上。
管家根本没感觉到有人经过,也没有听到脚步声,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用手掌猛地推了一下。
方帽直接从他头上飞了出去。
那帽子在空中翻了至少三个跟头,最后一头栽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管家的后脑勺一凉。
他的头顶没有头发,谢顶谢得干干净净,中间一块光溜溜的头皮在晨光下反射着油亮亮的光泽,周围一圈稀疏的花白头发被风吹得竖了起来。
他愣了一息,然后膝盖就不由自主地软了,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上,屁股磕在石阶的棱角上,疼得还龇了一下牙。
管家脸上的表情从气势汹汹变成了一片空白,两撇八字胡也不再动了,就那么僵在嘴唇上。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除了那两个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的老农之外什么都没有。
管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拍着屁股上的灰。
拍完之后弯腰去捡帽子,帽子上沾的灰尘他用手抹了两下没抹干净,干脆往大腿上蹭了蹭,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扣稳,然后骂骂咧咧地驱赶着两个扛菜筐的老农。
“走走走!笑什么笑!刚才那是什么东西?你们看见没有?”
两个老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动作整齐划一,连摇头的频率都几乎同步。
距离二月二十三号那天的夜审,又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神京府大牢的审讯室几乎变成了叶洛的第二个住处。
大牢里的狱卒们已经习惯了每天任何时辰都会看到这位临时推官的身影。
他甚至就在审讯室隔壁的一间空牢房里铺了一张草席,草席是从狱卒休息室里借来的,原先是给值夜的狱卒打盹用的,被他借来之后铺在硬木板床上,上面再铺了一层薄褥子。
那间空牢房原本是关押轻罪犯人的,墙壁上还留着前任住客用石子刻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某年月日,张某在此,冤枉”,字迹潦草,刻痕深浅不一,最后那个“枉”字的最后一横刻了一半就停了,不知道是刻到一半被带出去了还是自己放弃了。
审累了叶洛就躺上去闭一会儿眼。
那薄褥子与其说是褥子不如说是一块加厚的粗布,盖在身上根本挡不住大牢里的阴冷。
他休息时不脱衣服,也不盖被子。
就那么和衣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放缓,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狱卒们从他的牢房门口经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把脚步放轻,因为拿不准这位推官大人到底睡着了没有。
有时候他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忽然睁开眼睛坐起来,用放在门口木架上的凉水洗把脸,就又走进了审讯室。
王砚劝过他回客栈休息。
叶洛每次都不打断,耐心听完之后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句“那典贺年撑不了几天了”,然后就又走进了审讯室。
王砚只能站在原地张张嘴,把他准备的下半段论证全都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叶洛说的“撑不了几天”不是指典贺年的身体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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