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爷薛伯礼被一纸调令留在了上京,公务缠身,年关底下更是诸事繁杂,无法返家。
薛允珩随父在京,一方面协助父亲处理些文书往来,更主要的是为了拜在一位致仕翰林门下潜心攻读,为后年的春闱做最后冲刺,自然也无法归来。
薛允琛远在西北边关,刀兵之地,归家更是奢望。
幸好,他的第二封家书在腊月廿八这天送到了,依旧是报平安,字里行间多了几分沉稳,还特意提到。
“母亲所寄膏药已收到,效用极佳,儿背上的旧痕已淡去许多,新伤愈合亦快,且不留凸疤,军中同袍皆羡。儿一切安好,勿念。”
这消息让薛林氏悬着的心又放下了几分,年夜饭上也能多添一丝笑容。
于是,大房的团圆桌上,便只有薛林氏、碧桃和薛允玦三人。
虽然人少,但薛林氏强打精神,吩咐厨房将席面置办得格外精致丰盛,又给下人厚厚的赏钱,务求显得热闹喜庆。
薛允玦穿着崭新的宝蓝色绸面袍子,气色是前所未见的好,安静地坐在碧桃下首,偶尔为她布菜,目光相接时,自有旁人不懂的暖流涌动。
二房这边,则是另一种光景。
二老爷薛仲礼常年在外照看家族生意,年关总要回来的。
只是今年归来,面对终日喃喃自语的妻子王氏,和一双因为母亲之事而变得敏感沉默的儿女,心中百味杂陈。
年夜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厉害。
薛允姝低着头,几乎不碰筷子,薛允瑞更是瑟缩着,不敢大声说话。
二老爷看着一双儿女,再看看旁边被嬷嬷喂饭却兀自嬉笑的王氏,心中烦闷与愧疚交织,只得不住饮酒,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三房,却是今年除夕最为扬眉吐气的一处。
三老爷薛叔礼原在荆州任上,他为人踏实肯干,又颇有些革新之志,在任期间兴修水利,鼓励农桑,治理得当地民生颇有起色,荆州在他治下竟有了几分“小福地”的气象。
这番政绩在腊月里终于得到了上峰嘉奖和吏部认可,不仅考评得了上等,更因此升迁,调任姑苏富庶之地,官职也提了半级。
调令一下,他便即刻交接,赶在除夕前携家带口回到了余杭老宅。
薛老夫人得知自己这唯一的亲生儿子不仅平安归来,还升了官,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从接到消息那日起,便日日催促着下人打扫三房所在的栩宁堂,重新布置,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最好的头面衣裳,直说“我儿出息了,我这老婆子脸上也有光”。
待到三老爷一家马车抵达府门时,老夫人更是亲自迎到了二门,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眼泪直掉,连声说“瘦了,却也精神了”,“我儿辛苦了”。
对三夫人和两个孙女,也是和颜悦色,前所未有地亲热,还给了厚厚的压岁红包,与往日那个因无孙而冷淡的婆婆判若两人。
除夕夜,合家守岁。
虽然各房心事不同,但团圆总是好的。
花厅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老夫人坐在上首,看着下首儿孙满堂,尤其是精神焕发的三儿子一家就在眼前,脸上笑开了花,连声吩咐倒酒布菜。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开始响起,夹杂着孩童的欢叫。
府内,觥筹交错间,夹杂着老夫人的笑语、三老爷讲述任上见闻的声音、以及下人们穿梭伺候的轻微脚步声。
碧桃坐在薛林氏身边,小口抿着杯中温热的甜酒,桂花和蜜糖的暖意丝丝缕缕从喉咙滑下,熨帖着胃腑,也悄悄染红了她的双颊,在明亮的灯火下,像涂抹了一层最上好的胭脂。
她的姿态优雅得体,全然是一副乖巧柔顺的干小姐模样。
然而,无人知晓的锦缎桌布之下,却是另一番天地。
她的绣鞋早已悄悄褪下,只着罗袜的脚尖,此刻正带着一丝酒后的顽劣,精准地找到了旁边薛允玦的脚踝,轻轻一勾。
薛允玦正端起酒杯,向斜对面的三老爷致意,祝酒词说得平稳清晰,进退有度。
他今日穿着崭新的宝蓝色暗云纹绸袍,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目如画。
许是身子大好,又或许是厅内佳肴暖酒滋养,他脸上那份久病带来的苍白几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中透出英气的俊朗。
眉眼舒展开来,鼻梁高挺,薄唇因沾了酒液而泛着诱人的水光,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清晰流畅,下颌的弧度都显得格外分明。
就在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的刹那,他像是无意识地,眼睫微垂,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身旁的碧桃。
那一眼极快,快得仿佛只是兄妹间寻常的一瞥。
可碧桃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笑意,还有那微微上挑的眼尾,仿佛含着无声的钩子,并非浪荡子的轻浮,而是一种属于少年人清朗又带着几分隐秘挑衅的诱惑。
仿佛在说。
姐姐,你看我,喜欢不喜欢?
碧桃心头那簇被甜酒暖得有些酥软的火苗,倏地被这眼神撩拨得旺了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