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人的信息流似乎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仿佛在调取或组织更精确的描述：
“回收定义：将目标存在纳入归源协议管理体系。具体形式因目标性质而异。对于翡翠之眠此类具备高度自我意识及稳定存在形式的秩序-生命混合体，理想回收形式为秩序化归档。”
“非抹除，而是将其核心意识、领域法则及存在性，进行协议层面的转录、封装与储存，纳入摇篮体系备用数据库或指定维护维度。”
“其现有物质与能量形态可能根据协议进行转化或散逸，但核心存在印记将得以保留于协议框架内，处于低功耗休眠或有限活动状态。此为与强制分解回收及概念净化不同的处理流程。”
归档……储存……保留存在印记……
听起来，似乎不是彻底的死亡，而是一种形式的沉睡或转化？
但纳入摇篮体系，意味着失去自由，成为那个冰冷秩序框架的一部分。
对于翡翠之眠这样骄傲而古老的领域生命，这恐怕也并非它情愿的选择。
难怪会抵抗，也难怪无面人会说它有沟通意愿——或许是在寻找比强制回收更好的条件？或者是在拖延？
“翡翠之眠会同意这种归档吗？”林莽问。
“此为协商内容。我方提供的基础协议框架即为秩序化归档。目标或提出修正条款，如保留部分领域活性、延长转化周期、设定唤醒条件等。见证者职责之一，即确认最终协议条款为双方自愿达成，并记录协议执行过程。”无面人回答。
谈判。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交易了。
虽然交易的一方看似拥有绝对力量，但另一方也并非毫无筹码。
林莽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如果只是作为一场特殊交易的见证人和记录员，虽然风险依旧，但至少不是纯粹的毁灭行动。
“协议达成及执行地点？时间？”他继续问道。
“坐标已确定。时间：十三个标准时后。你的载具将获得临时通行许可，进入协议区域外围。见证过程需你本体亲临，可携带必要防护，但不得携带可能干扰协议或被视为敌对的大型武装单位。协议区域将处于临时性绝对秩序中立场覆盖下，禁止一切攻击行为，由我方维持。”
准备时间很短，地点显然是对方选定的。
限制机甲的大规模作战形态，但允许必要防护，还算合理。
那个绝对秩序中立场听起来像是安全的保障，但也是无面人绝对控制的体现。
林莽快速权衡着。
拒绝，后患无穷，一无所获。
接受，卷入高风险谈判，但有机会获取关键知识，或许能更深入了解敌人，甚至可能为自己争取一些转圜空间。
他的目光扫过舰桥舷窗外深邃的黑暗，又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织法回响之地中那枚沉静的静默之茧。
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在这张越收越紧的网中，找到破局的关键。
“我接受。”
林莽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在寂静的舰桥内回荡，“作为此次协商回收协议的见证者。”
模糊的轮廓似乎微微颔首——也许只是一种感觉。
“明智选择。坐标及临时通行密钥已传输至你的载具系统。十三个标准时后，协议开始。在此期间，建议进行必要休整与准备。你的任何逾矩行为或试图干扰协议的行为，都将导致见证资格即刻取消，并引发相应后果。”
冰冷的信息流传来最后一段话，随即，那道模糊的轮廓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淡化、消散，仿佛融化在了舰桥本身的阴影与光线之中。
那令人窒息的冰冷注视与存在感，也随之消失。
舰桥内恢复了正常，仪表的读数流畅起来，秩序之环的光芒依旧温和。
但林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刚刚，与一个代表着宇宙底层某种冰冷秩序的执行者，达成了一个危险的约定。
他坐回指挥座，闭目片刻，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思绪。
“接收坐标与密钥。检查龙蛸号及先行者机甲状态，优先修复损伤，补充能量。准备进行概念筛网防御模块的紧急加载测试。”
他睁开眼，一连串指令下达下去。
【指令确认。】
终端回应，【检测到未知高等加密信息包，与坐标密钥同源，标记为非强制阅读协议背景概要，是否解码？】
还有额外信息？
林莽略一思索：“解码，在私人屏幕显示。”
一段更加详实，但依旧充满冰冷客观描述的信息呈现出来，简要说明了无面人（自称协议执行者）与翡翠之眠的历史接触、几次强制回收尝试失败的原因分析、以及此次协商的基本诉求和可能的谈判要点。
其中甚至提到了翡翠之眠对“林莽”这个个体的“有限认可”，源于之前坐标交换时林莽的“坦诚”与“未试图强行夺取”的行为模式。
看来，自己当初那个看似冒险的坦诚选择，在这里竟然成了敲门砖。
林莽快速浏览完毕，心中对这次事件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无面人想要高效、低风险地解决翡翠之眠这个“麻烦”。
翡翠之眠不想被强制抹除或粗暴回收，试图通过谈判争取更好条件。
而自己，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的标签和过往行为，被选中作为一个双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公证人。
角色尴尬，位置危险，但……确实是窥探更高层次秘密的绝佳窗口。
时间紧迫，他需要以最佳状态，去面对这场关乎一个古老生命命运的谈判。
见证者……自己这个小小的执钥人（初级），竟要见证并可能影响如此宏大的事件。
龙蛸号驾驶舱的灯光下，林莽的背影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他知道，十三个标准时后，他将踏入的，是远比腐化坟场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的……秩序之庭。
无面人留下的冰冷余韵，如同舰桥内挥之不去的寒意，许久才缓缓消散。
林莽静坐在指挥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却已穿透舷窗，投向远方那不可见的协议坐标。
十三标准时。
时间紧迫，却足够他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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