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摇山临海悬崖的夜晚,通常只有两种声音:永不止息的海浪拍打岩壁的轰鸣,以及穿过山林缝隙时发出的、时而呜咽时而呼啸的风声。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恒久且略带荒凉的背景音,足以淹没许多细微的响动,也足以让独居者更深地沉入自己的思绪或孤寂。
但今夜有些不同。
雷烬坐在小屋外的空地上,背靠着一块被海风磨光了棱角的巨石,面前是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余烬,几点暗红的火星在灰白木炭间明明灭灭。他手里拎着一个粗陶扁壶,里面装的不是什么仙酿玉液,只是用后山野果和粗粮简单发酵而成的、滋味酸涩寡淡的土酒。他很少喝,但自上次荻花泽短途归来后,偶尔在守夜的深夜里,会啜饮几口。酒精带来的微醺感,似乎能短暂地麻痹胸口那块永远坚硬冰冷的核,让记忆的碎片得以更无序、也更汹涌地翻腾上来。
他刚从一次为期五天的西行探索返回。这次的目标是传闻中“昼现彩虹夜流萤”的“虹谷”。路途更远,遭遇也更奇诡。他不仅见到了名副其实的、在晴天雨后于谷中同时出现数道永不消散的彩虹桥奇观,更在夜间目睹了谷底溪流中升腾起无数散发着七彩微光、形如水母却又轻如蒲公英的“流光蕈”,它们随夜风飘荡,将整个山谷点缀得如梦似幻。美则美矣,却也暗藏杀机——那些“流光蕈”散发出的微光具有轻微的致幻性,能引诱动物乃至心智不坚的生灵踏入溪流深处溺毙,它们的菌丝则扎根于溺亡者的残骸。雷烬凭借右臂力量对异常能量的天然排斥和强悍意志才抵御住诱惑,并发现谷中深处一块古老石壁上,残留着一幅残缺的壁画,描绘的似乎是先民祭祀“虹神”、祈求风调雨顺的场景。壁画的一角,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手持某种长柄器具的人物侧影,那器具的轮廓……竟与他记忆深处,苏弥最初携带的那个“变量注入器”手提箱的原始设计图稿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这个发现让他心神剧震,在谷中多徘徊了一日,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却一无所获。返程途中又遭遇了一群因新生法则影响而变得格外暴躁、能口吐腐蚀性酸雾的“酸与”鸟群袭击,虽险胜脱身,但右臂在频繁调动力量后,那股沉凝之力也躁动了许久才平息,连带他整个人的精神也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此刻,土酒的粗糙滋味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灼热。篝火的余温烘烤着他半边身体,另一侧则浸透着海夜微凉的湿气。脑海中,虹谷的绚烂与杀机,壁画的模糊侧影,酸与鸟凄厉的啼叫,还有更久远的、混杂着硝烟、鲜血、雷电与温暖笑容的画面,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混乱地交织、晕染。
“……真他妈像场没完没了的噩梦。”他对着陶壶低声咕哝,声音沙哑含混,“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他又灌了一口,酸涩的液体让他皱了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视线有些模糊地投向不远处山崖壁上那片在夜色中幽幽散发着乳白与淡绿微光的藤蔓——那是秘境入口。光茧就在那后面,沉静地脉动着,与世无争。
他想起荻花泽那空洞欢笑的倒影,想起虹谷壁画上模糊的侧影。这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像风中蛛丝,似乎存在,伸手去抓却又空空如也。希望渺茫得令人绝望,而前路未知的险阻又实实在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疲惫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感,趁着酒意,汹涌袭来。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向前冲锋、将一切情绪都化为怒火的雷烬。现在的他,心里装着太多失去、太多沉重、太多无法言说的思念和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丫头,”他对着那片微光的方向,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你说……我这么东奔西跑,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是不是挺傻的?”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海浪声。“那些影子……那些画……也许屁都不是……就是我自己想多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当初跟你一块儿……”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混入夜风。他垂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空荡荡的左袖无力地垂在身侧,握着陶壶的右手手背上,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亮,又渐渐黯淡。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压垮脊梁的悲伤和迷茫,在这个无人窥见的角落里,终于不再被钢铁般的意志强行镇压,悄然弥漫开来。
他没有哭泣,只是肩膀微微塌陷,呼吸变得悠长而沉重,仿佛每一次吐纳都耗尽了力气。
就在这一刻,异变发生了。
首先察觉到的,是趴在小屋门口打盹的小悟。它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滚圆,耳朵竖起,直勾勾地望向秘境入口的方向。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困惑和某种本能喜悦的专注。
紧接着,雷烬也感觉到了。
并非声音或光影。而是一种……“氛围”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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