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没有再拿起锤子。
他盘腿在篝火前坐下，将那块时滞秘银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与自己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他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风声、火焰的噼啪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了外面。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万物溯源】那种侵入式的探查，而是主动激活了自己右臂的权能——【星渊锻炉】。
【星渊同调，启动。】
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感知，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如果说【万物溯源】是像用探针去刺探，那么【星渊同调】就是将自己变成一张网，去感受流过自己的一切。
他将这张“网”，小心翼翼地，覆盖向了面前的那块时滞秘银。
没有信息洪流的冲击，没有法则的反噬。
他的感知，顺利地，“渗”了进去。
然后，他就“听”到了。
那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耳朵听到的声音。
那是一种纯粹的、混乱的、永不停歇的“喧哗”。
无数个时间片段的“噪音”在他的感知中同时响起。
“铛……铛……铛……”这是矮人矿工敲击矿镐的声音，稳定而富有节奏。
“嗡——嘎吱——砰！”这是核心钻机失控时，金属扭曲断裂的哀嚎。
“……”一片死寂，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这是时间停滞的三百年。
“……你是新来的援军吗？”这是博林·石炉带着期盼与迷茫的询问。
这些声音，这些时间片段，并非线性播放，而是像无数个电台在同一频率上同时广播，互相干扰，互相覆盖，形成了一片混沌的噪音之海。
任何一个正常的智慧生命，在接触到这种信息的瞬间，大脑都会因为无法处理而直接宕机。
卡尔的逻辑核心，也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没有试图去分辨任何一个具体的声音，也没有试图去理解任何一个片段的意义。他知道，一旦自己尝试去“理解”，就会被卷入其中，迷失在这片时间的海洋里。
他只是“听”。
像一个坐在喧闹的集市里的旅人，不去听任何一个摊贩的叫卖，只是感受着那份整体的、嘈杂的“氛围”。
他想起了博林。
那位可敬的矮人工头，在引导符文能量的时候，并不是用蛮力去灌注，他的动作充满了某种韵律感，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
他又想起了口袋里的【格隆的炉心石】。
那块石头，给他的感觉永远是那么的沉稳、坚定、亘古不变。它就像是世界坐标系的原点，无论周围如何变化，它自己，永远不动。
一个在“动”，一个在“静”。
一个在“引导”，一个在“锚定”。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
卡尔的感知，依旧沉浸在那片噪音之海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维持【星渊同调】对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而处理这种混乱的时间信息，更是让他的逻辑核心不堪重负。
但他没有放弃。
他强迫自己，在这片无序的混沌中，寻找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秩序”。
真的有秩序吗？
或许，混沌本身，就是它唯一的秩序。
不。
卡尔的工匠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任何存在的事物，都有其底层的规律。哪怕是“随机数”，在计算机里也是通过固定的算法生成的“伪随机”。
真正的、纯粹的“无序”，在法则层面，是不存在的。
他将自己的感知沉得更深，像一个潜水员，不断向着那片喧嚣海洋的底部潜去。
表层的噪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就在他的逻辑核心即将发出强制中断的指令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非常非常的微弱，被淹没在亿万个嘈杂的片段之下。
它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声音。
它更像是一种……节拍。
“咚……嗒……”
“咚……嗒……”
一个极其缓慢，但却无比稳定的节拍。
它就像是这片混乱海洋最深处的“心跳”。
每一次“咚”的响起，都会有无数个时间片段瞬间生灭。
每一次“嗒”的落下，又会有无数个新的时间片段被抛洒出来。
这就是它的规律！
这块时滞秘银的“混乱”，并非毫无章法。它是在以这个“心跳”为节奏，不断地“刷新”着自身的混乱状态！
它不是一滩静止的浑水，而是一个不断喷发着浑水的“泉眼”！
找到了！
卡尔心中一阵狂喜，精神的极度集中和这个重大发现，让他的感知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立刻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心跳”上。
他开始分析它的节奏，它的频率，它的强弱。
然后，他有了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想法。
既然强行雕刻不行，那我就顺着你的节奏来。
既然无法阻止你喷发，那我就在每次喷发的间隙，在你旧的混乱消失、新的混乱诞生之前，那一个无限短暂的“寂静”里，打下我的烙印！
这个想法一出现，卡尔立刻就意识到，这才是唯一的，正确的道路。
他缓缓地，从地上，重新拿起了那柄冰冷的锻造锤。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着去对抗。
他要做的，是共舞。
他睁开眼睛，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那块秘银在他眼中不再是一块死物，而是一个正在呼吸的、拥有自己独特生命节奏的活物。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伸出左手，用手指，在那块充当铁砧的岩石上，随着他感知到的那个“心跳”节拍，轻轻地，敲击着。
“咚……嗒……”
“咚……嗒……”
他在校准自己。
他在让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精神，自己的意志，与时间的脉搏，达成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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